“饮觉！”段皊云挥手呼唤。

裴饮觉望见她，笑着勒马回应，一点点不大灵活地从马背上爬下，而后扶重伤未愈的楚归良下马。为了赶路，她这些天已熟练掌握带人骑马的技能。周守闲则独自骑一匹马，在他们身旁落后半步，以便能在察觉异状之际及时出手。

段皊云与周守闲打过招呼，视线移向了楚归良，笑道：“又见面了。”她的笑容干净爽朗，先前的矛盾似乎从未使她对楚归良有所芥蒂。

楚归良迎上她的双眸，庄重地行了个礼：“先前对不住了。”

段皊云的目光在他和裴饮觉之间转了几圈，而后问道：“听说你的烤鱼深得周大侠真传。”

楚归良不解，但还是回道：“是，周叔教过在下。”

“很好。”段皊云拱手，“届时还请楚公子多多指教。”

“他们人呢？”裴饮觉问。

“都在宅子里，明兄也在。我们早到两日，还在查那地方究竟在哪儿，该怎么潜进去。如今你们正被国舅爷的人四处搜捕，重星门也对城外的人盯得紧，安全起见，我先带你们绕几圈再过去。”段皊云瞅着他们问道，“我寄过去的信，你们都读过了吧？”

“读过了。”周守闲简短地回应。

段皊云瞄他几眼：“周大侠，你面色不好。”

楚归良代为解释：“重星门对义、舅舅动手，帮里必会死很多兄弟姐妹，周叔在担心这点。”

段皊云“哦”了一声：“那我们尽快回去，早些想出对策，避免更多的伤亡。”

她凑近裴饮觉，用气音询问：“楚公子信得过吗？那些事他知不知道？”

“放心，他都清楚，不管是整个故事，还是我的来处。”裴饮觉含笑道，“甚至我的身份，我最先告知的就是他。”

“那就好。”段皊云安心了，“若是平常我还不在意，只是此事如今牵扯到了我家妹妹，身为长子，我没法不顾虑她的安危。”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澂流还是个只有这么点儿大的小豆丁，十四岁，别人随便一剑就能戳死她，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号召起那么一群人，帮我们查到重星门的。”

她忧愁着，语气一转，眉飞色舞地与众人炫耀：“我妹妹厉害吧！”

裴饮觉则道：“你妹妹将来会更厉害。”

段皊云来了兴致：“书里是怎么提她的？”

裴饮觉回忆道：“长得像洋娃娃一样，乖巧，天真，重视亲情，你的弟弟妹妹里唯一一个喜欢你的。习武的天赋没你们高，但胜在性子聪慧，擅长观察和用人，最后继承了你们段家。”

洋娃娃毕竟带个“洋”字，段皊云眼下还见不着，难以理解，但娃娃嘛，既然不是想说作法，那就是哄小孩的漂亮东西，都能懂大致是怎么一回事。听到妹妹继承了家业，段皊云睁大双眼，感叹道：“不愧是澂流。”

她关心地追问：“澂流身边，目前围着的都是些比她年长、说要追随她的家伙，她长大了有没有认识几个年纪差不多的朋友？”

“好像没怎么细讲，等等，我想起来一人。”裴饮觉稍作思索道，“她那时在争武林盟主之位，跟她竞争的是个被段盟主点燃了野心的女子，与她年纪相仿。那人作风端直，秉性刚正，信服的人更多，因而身后势力更大，最终在这一角逐中胜出。你妹妹手底下有人撺掇她加害对方，她没理，反而跟那人成了知心好友。”

周守闲在一旁听着，暗暗惊叹下一届武林盟主的角逐竟是这么个情况。

段皊云大笑，一点也不意外自家妹妹走上了这样一条权力的道路。她用一种看似抱怨实则无比疼爱的语气说道：“那小屁孩，别看她是个听长辈话的好孩子，其实胆子比我还肥，一点儿也不在乎世俗的规训、师长的评价，否则也不会瞒着母亲帮我，身为幺子，却能在之后把我们几个大的全挤下去了。她当乖孩子，只是因为她自己喜欢母亲，想让母亲高兴。不过母亲见她如此，也比起我们几个更宠她这个爱撒娇的孩子，才导致在外人看来，母亲貌似更偏爱她。”

“嗯，书里的你说过，你妹妹是个纯真到让人害怕的家伙，你很早就断定了，她会长成了不得的大人物。”裴饮觉道。

“我还说过这种话？对谁？周大侠还是书生？”段皊云问。

“有公子。”

“那这回我要对周大侠讲。”段皊云一拍手，开口却带了些迟疑，“该怎么描述她呢？她真的打小就跟我们不大一样。”

她把拇指抵在剑鞘开口处一推，又将剑按回，斟酌道：“在我们寻常人看来，欲望和野心不是一些很沉重的东西吗？我们会说一个人被自己的欲望吞噬，或者谁为了野心不择手段，最后丧尽天良——但澂流不是这样。欲望于她就是一种非常轻盈的玩意儿。她就像纯真的小孩追逐梦想一样，追逐自己庞大的野心，且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守闲在段皊云身后沉默着，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哪位故人。

裴饮觉清楚。在段澂流的观念里，因为母亲这么做了，那它就是对的；既然哥哥们那么想要，那它就是有价值的；姐姐另有梦想，那追逐另外的梦想也是最正当不过的行为；而她自身的梦想在家里，那就应当不遗余力地去竞争，去夺取，去实现它。

段澂流性情乖顺，为人谦逊。她认为母亲与姐姐都是翱翔在天空的鹰，自己仅是栖息在小溪边的一只水鸟，但她的目光不在天空，她爱这浅浅的溪流。

由于在母亲身边的耳濡目染，以及与两位兄长在家的“练习”，段澂流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自己忠诚的追随者。她擅长玩弄权术，却不死磕到底，不同于其他人为追求权力深陷泥淖，她只是驻足在水流中，从不打湿自己的羽毛。

她善于利用自身的一切优势，唯独不去利用自己的外貌，这不是因为什么道德观，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如今她柔弱的外表属于少年，所能得到的哪怕不是侵犯欲，也只是他人的保护欲，是怜爱之情。她不需要这种荏弱的、容易反噬的事物。

她要旁人为她强悍的美所震慑，在她璀璨的光辉下移不开视线又望而生畏，那样拜倒在她身下的追求者才会让她觉得有趣。而这需要等她拥有足够的实力。到那时，人们将以得到她的青睐为荣，而不是以得到她为荣。

“说起野心，”段皊云提起了另一件事，“饮觉，我明白你那天为何待不下去了。”

裴饮觉脚步一顿。

“跟官府牵扯到一块儿，有些事确实就不同了。”段皊云抓了抓头发，说道，“饮觉，周大侠，戚大哥这趟没跟我们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