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眉峰猛地一蹙,险些当真将一句吐槽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只胸腔里憋着一股郁气,抬眼直直望向顾御诸。兜兜转转,绕了偌大一圈,到头来话题依旧落回原点。
顾御诸不以为意,又道:“不过不到那个时候,我是不会出手杀他的。在那之前你们比剑是你们的事,你夸下海口,可不要我兜底!”
雷无桀都要哭出来了:“前辈,你这太不厚道了吧!”
“什么时候?”萧瑟冷冷问。
“在他——剑指天子之时。”
话音落,满堂皆惊。唯李凡松不动声色,虽泛起暗爽,却还是希望自己合群些,也故作惊讶。
“混账…”萧崇压低声音,眉心紧蹙:“他疯了?”
“他回来,不就是想接宣妃走么。”顾御诸耸耸肩,“杀你们父皇和杀萧瑟都只是一个结果。”
“赤王登基。”萧瑟一语道破。
萧崇不悦。萧羽甚至没拿他当敌人!
“聪明。”顾御诸颔首,“不过,也可能是看我在,狗急跳墙了,才搬出这孤剑仙罢。可昨日一战,他大抵也明白我与洛青阳的差距了。而洛青阳也知道我会阻拦他弑君,所以首选,大抵还是杀萧瑟。”她故意逼近雷无桀,“杀你!”
“啊!”雷无桀尖叫起来,哭丧道,“不……前辈刚不是说有办法吗,教我!求你了。”
“呵呵呵……”顾御诸朗笑几声,随即道:“所谓剑仙剑势,与剑仙对峙之时,他的剑势会将你裹挟,恍若置身另一方天地。一旦深陷其剑势笼罩,你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冲破这一层剑势。”
“破剑势?”雷无桀一愣,“就像前辈昨天做的?我行吗?”
“自然。只有破了他的剑势,你才能占据主动。”顾御诸说道,“而孤剑仙的剑势就是那股凄凉之气,昨日他虽未直接向你等出剑,可国殇一剑出鞘之际,那份悲怆,想来诸位皆已切身领教。”
雷无桀闻言沉思了一会儿,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有办法破去洛青阳的凄凉剑势!”
顾御诸饶有趣味:“如何?”
雷无桀正色道:“我骂死他。”
顾御诸看了李凡松一眼,李凡松望了萧崇一眼,萧崇望萧瑟,萧瑟抬头望天花板,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雷无桀依旧兴奋地说着:“凄凉剑剑势重在凄凉,你说他用出国殇之剑,正是悲风四起,壮士高歌之时,气氛足了,然后此时我暴起怒喝!
——呔!你这老匹夫!”
李凡松一口茶险些吐了出来。
“你这老匹夫,没事跑来天启城瞎转悠,这里有你什么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要问剑天启,天启同意了吗?还砸了我们的牌匾,这个牌匾多贵你知道吗?赶紧给我滚!不然我扒了你的衣服,给你换上女装你信不信?”雷无桀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前辈,你说我这么一骂!他还能不能凄凉起来!还能不能凄凉起来!”
绕是萧崇阅尽万卷书,也没有听到过如此惊世骇俗之理论,如今目瞪口呆。
雷无桀满是期望地看着顾御诸:“前辈?前辈你说话。”
萧瑟摇头:“早就和你说过,说几句好话他就飘了。”
可那女人沉吟片刻后竟然缓缓地颔首,语气郑重:“我教你骂。”
众人又惊。
“真的!”雷无桀喜道。
“是啊!”顾御诸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太妙了……雷无桀,请你——不,我求你,两日之后,一定要用这招!我知道他一堆破事,都说与你,届时你定能骂他个狗血喷头。”
萧瑟抬眼遥遥望着顾御诸明朗笑颜,眼底几分无奈。
殿内笑语喧哗就此而起。
雷无桀当真来了兴致,拉着顾御诸不肯撒手,又招呼李凡松、无双一同凑到案边,寻来纸笔铺陈开来。烛火落在四人肩头,几人头挨着头,你一言我一语,一字一句斟酌编撰长长的骂辞。时而为一句措辞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轰然大笑,少年人声浪此起彼伏,把一室山雨欲来搅得姹紫嫣红。无双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倚在榻边半坐,也伸着脑袋出坏主意,时不时添上几句刻薄戏谑的话。李凡松提笔誊写,写两行便自己先笑到手抖,墨汁滴滴答答溅落在纸页之上。顾御诸半蹲在案前,非但不加阻拦,反倒真的帮他们推敲词句,一副当真要把这套骂辞当做对敌秘术的模样。
萧瑟立得稍远,静静望着这一团热闹喧嚣。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身退到殿宇靠窗的暗影之处。
萧崇亦从那一团喧闹里抽身出来,缓步走到他身侧,兄弟并肩立在窗下,隔着一室灯火,遥遥望着案边嬉笑的四人。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寂静,只有晚风穿过窗棂,拂动烛火明明灭灭。
萧崇目光落向那一张写满戏谑言辞的宣纸,低声开口:“我一直未能与你道歉。关于你死去的朋友。”
“我似乎也得向你道歉,关于你死去的师父。”虽然瑾玉没死,但他此时不想听萧崇讲这些。
萧崇默然片刻,轻轻摇头。殿中少年吵嚷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与窗外沉沉夜色截然相悖。
“闹剧终究是闹剧。”萧崇语气沉了几分,“洛青阳一生困于情字,执念入骨,岂会被几句辱骂扰乱道心。一旦激怒于他,只会出手更加不留情面。”
萧瑟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目光不自觉掠过顾御诸的背影。
“所以她方才定下底线,只待洛青阳剑指天子,才会出手。”他语声幽微,“在此之前,是雷无桀自己要闯的一关。是生是死,全看他自身剑心能不能撑得住。”
“你就这般放任?”萧崇侧头看他。
萧瑟垂眸:“还能拉着不让他去吗?”
“胜算有几分?”萧崇问道。
“一分。”萧瑟说道。
萧崇摇头笑了一下:“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都没有。”萧瑟缓缓说出了后半句。
萧崇语塞:“……你还是这般,不爱把话说完。”
“和她一样?”萧瑟看向顾御诸,萧崇便也随他目光望去。
“你复明后,有没有见过比她还美的女人?”萧瑟问。
萧崇缓缓摇头:“纵是失明前,也未曾见过。论容貌,大抵唯有宫里那位可与之媲美。”
易文君的美,是人无法抵御的美。可顾御诸,是有心者有心。
“风波结束,你会带她走么。”萧崇问。
“…你想我带她走吗?”萧瑟反问。
“天启留不住她。”萧崇坦然,“她能够回来看看,我便知足了。”
你以为我就留得住她吗?萧瑟无奈。
萧崇心中自然通透,此番问话本就是一场试探。观萧瑟此刻心绪,与叔母两人之间竟无默契。想来六弟向来重情,于她更是牵挂数载,近来大抵正为此事烦忧罢。
萧瑟生性桀骜,不愿拘于宫中,可萧崇却习惯了深宫索然。于这件事上,他甚至隐隐不愿这场乱局早早落幕。二师父的仇固然要报,却盼着能与萧瑟再略作周旋。至于缘由,除却盼望她能够伴于身侧,亦想亲眼看一看,她会做出何等抉择。
他何时变得这样自负?只是有她,就以为自己能够荣登大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