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顿住,谁都不再往下说。
案旁那边又爆发一阵哄笑,雷无桀高举刚刚写完的一大张纸,扬得老高,意气飞扬地高声朗读起那一大篇洋洋洒洒的骂辞。
李凡松笑得直接伏在案上,无双捧腹,就连顾御诸也仰头大笑,烛火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之上,一派欢欣热闹。
夜已深,案边的嬉闹方才渐渐平息。
萧瑟自窗畔暗影之中直起身,方才与萧崇一番对谈,心头千般思绪尽数压于心底,面上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淡然模样。
“时辰不早,我们便不多叨扰了。”他缓步向前,声音不高,响彻屋内,“无双身上有伤,该静心休养,今夜闹得这般久,于身子无益。”
雷无桀闻言还意犹未尽,手按着怀中纸卷,犹自兴致勃勃:“萧瑟,你还别不信!两日之后,我定拿这一篇骂辞,叫那洛青阳威风扫地!”
萧瑟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既不泼冷水,也不肯附和,只轻轻一声轻叹。
辞别萧崇,两人踏阶而下。
“萧瑟,你说我给我那套剑法取个名字,就叫骂剑诀怎么样?你说骂着骂着就把剑仙给赢了,是不是很酷?”雷无桀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着,“你说我那段话是不是还不够霸气,你文采好,再给润润色?”
“雷无桀,你知不知道你在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对手?那是冠绝榜上的二甲,不逊色于百里东君的绝世高手。”萧瑟认真地说道。
“这两日,我需要闭关养剑,昨天和他约了三日后见,也没说什么时辰,那就后天的傍晚我再来吧,多养养我的剑。”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萧瑟怒道。
雷无桀笑着对萧瑟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心吧,我没疯,我有我的剑,也有我的骄傲。”
萧瑟心感一刺。
行至长街转角,遥遥便望见那道身影,立在漫天月色中央。晚风拂动她衣袍广袖,余下几分月下清浅的自在。
萧瑟脚步顿住。随即开口:“你先回去。”
雷无桀了然般看了眼顾御诸,又望向萧瑟,笑道:“可要好好叙旧啊。”
“废话。”萧瑟冷道。
宫门口瞬间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四下寂然,唯有晚风簌簌、月影摇曳。
萧瑟垂眸望着她,良久才哑着嗓子,轻声吐出一句:“你倒是快。”
顾御诸抬眸望他,坦然道:“有些想你了,便在这里等等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轻如水波涟漪,却瞬间抚平了萧瑟心底大半。
天启夜色沉沉,长街空旷寂寥,两道身影被月色拉得悠长。萧瑟刻意移开目光,望着远处错落的府邸檐角、沉沉夜色,试图用纷乱时局转移心绪。却始终没道出口来。
行至长街中段,萧瑟终于停下脚步,面对她,低下头来,伸手牵住了她的掌心。
“言语总是误会的源头。”她忽道,“世间是否还有不凭言语便可传递的情思?”
萧瑟不言。
“你的手还是这么烫。”她说。
萧瑟叹气:“你是这几日没见我,才变得这么臭屁?”
“看罢,言语是误会的源泉。”
“你我之间,误会太多。”他抬眸,又望见那一颗痣,和她迷蒙的笑颜。
“方才雷无桀的心绪,你可看出来了?”顾御诸问。
“嗯。”
方才旁人只见雷无桀兴致勃勃、高声大笑,可萧瑟看得明白。雷无桀心里清清楚楚,哪里真靠几句斥骂便能破掉孤剑仙浸了半生执念的九歌剑势。他不过是不愿让周遭众人被沉沉的危机感压得喘不过气,故意装出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用一场闹剧,遮掩心底深藏的惶恐。
长街之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碎的雪沫,并非鹅毛漫天,只是一缕缕轻如柳絮的霰雪,自墨蓝色的夜空悠悠扬扬垂落。
说话之时,一团白汽转瞬即逝道:“他大概想起了他的母亲。”
顾御诸目光陡然犀利:“我不会让他想起。”
萧瑟看着细碎雪片落在她睫毛上,融成一点微凉的湿意。他哼笑:“说得这么冷硬做什么?便是明明白白说,你不会让他死。”
顾御诸一顿,道:“…你太聪明。”
“你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他又道,“先前若依提议,让我向雪月城给司空长风和赵玉真传书。”
顾御诸莞尔:“你不是那种人。她知道,所以你一拒绝,她便不再说了。”
萧瑟垂眸:“你们的恩怨,终归是要你来斩。”
恩怨了结,你去哪?他问不出口。
“我能不能护下他?”萧瑟问。
“何必问我?其实你早有打算。”顾御诸道。
萧瑟摩挲着她的掌心,漫天碎雪不停歇地飘落,不断落在二人肩头。每一次开口说话,两股白汽便在两人咫尺之间相遇、纠缠,而后一同消散于寒风。
“我确实有打算。”萧瑟道,“所以想邀你同我故地重游一番。”
“也好。”她答应得果决,出乎萧瑟意料,他却没有多言。
霰雪纷飞,夜色苍茫,千万般话语不知是无人说,还是都落进风雪之中,教人听不见。
世间是否还有不凭言语便可传递的情思?
良久,顾御诸忽地反牵住他:“先前应你一曲惊鸿。今日无事,便随你回永安王府,兑现承诺。”
闻声,萧瑟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向漫天月色:“…不回永安王府。
“回雪落山庄。”
顾御诸闻言,歪了歪脸:“哪个雪落山庄?”
萧瑟哼笑不答,“办好你的事,不必顾虑我。反正你也不怕我自己回去。”
“回何处?”
萧瑟又笑一声。顾御诸便也没来由地笑,终也没个结果。
“今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