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汀亚陆的凛冬,总是从北境的冰原最先降临。
当风雪跨过叹息山脉,将沃尔夫冰帝国的肃杀之气吹向南方时,位于大陆心脏地带的奥汀帝国,正沉浸在一片糜烂而奢靡的暖香之中。
奥汀帝国,这台运转了三百年的庞大国家机器,曾以绝对的强权令整片大陆臣服。它的版图辽阔,中央矗立着象征最高皇权的“鎏金皇城”,高耸的尖塔与宏伟的穹顶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威严。然而,在辉煌的表象之下,这具庞大的躯体早已千疮百孔、腐朽不堪。
十二年前,一场染血的宫变撕裂了皇城的宁静。前任皇帝在寝殿内被刺杀,鲜血染红了绣着帝国双翼徽章的羊绒地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大的受益者,正是如今端坐在摄政枢密院首位的亲王,腓特烈·冯·奥汀。
那一年,皇室唯一的血脉、年仅十二岁的皇子埃利奥特,被他慈祥的“皇叔”以“保护”之名,软禁在了皇城最高、也最孤立的建筑——星坠塔中。这座原本用于观测星象的塔楼,变成了帝国最精致的囚笼。没有摄政皇叔的手令,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飞进星坠塔的窗棂。
整整十二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大陆的格局早已在暗流涌动中被重新洗牌。
北方,崇尚武力与征服的沃尔夫冰帝国在风雪中磨砺爪牙。四十八岁的冰帝埃里克·沃尔夫,宛如一头饥饿的白狼,死死盯着奥汀帝国北境防线的每一处破绽。他的使臣甚至已经堂而皇之地踏入了鎏金皇城,与摄政皇叔腓特烈推杯换盏,在暗中进行着瓜分帝国的肮脏交易。
西方,由富商与航海家组成的“银湾城邦联盟”凭借着垄断大陆的贸易与财富,在两大帝国之间左右逢源。他们像一群精明的秃鹫,随时准备倒向胜利的一方,用金币丈量着忠诚的底线。
而在皇城内部,权力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摄政枢密院垄断了朝政。腓特烈皇叔联合了五大公爵、军务大臣,甚至拉拢了部分圣光教会的枢机主教。任何诏令,若无枢密院半数以上的纹章印记,便是一纸空文。帝国的军务府被彻底架空,北境的防线、西境的舰队、南境的驻军,正逐渐沦为摄政皇叔与大贵族们中饱私囊的筹码。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里,唯一能对皇权进行物理保护的,只剩下“圣殿御骑团”。这是开国皇帝立下的铁律:御骑团是直属皇帝的唯一近身武装,分为外卫骑士、内廷近卫,以及拥有绝对特权、可自由出入皇帝寝宫与星坠塔的“圣殿骑士长”。
腓特烈曾无数次试图将御骑团彻底换成自己的死士,但他不敢做得太绝。因为在这片大陆上,还有两股连他也不得不忌惮的制衡力量:一是掌握着大陆最高舆论与“神权裁判权”的圣光教会;二是远在南境、独立于所有皇权之外的武力巅峰——落日圣殿骑士团。
在教会伊格纳茨大主教冷厉的注视下,腓特烈必须维持着表面上的“正统”。
于是,五年前,十九岁的埃利奥特被从星坠塔里牵了出来,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般,被按在了那张冰冷刺骨的鎏金王座上。
……
此时,南境,落日峡谷。
与鎏金皇城的纸醉金迷不同,这里的风带着兵刃相交的冷硬气息。落日圣殿的石板练剑场上,两道身影正在高速交锋。
“铛——!”
钢铁碰撞的激鸣声划破清晨的薄雾。
一名身形精悍挺拔的青年手腕猛地一转,手中的十字长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挑开了对手的防御,剑尖在距离对方咽喉仅半寸的地方稳稳停住。没有丝毫颤抖,精确得如同机械。
“我输了。”加兰·罗斯喘着粗气,放下了手中的训练剑,看着眼前的青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剑越来越冷了,西奥多。”
被唤作西奥多的青年收回长剑,手腕翻转间,剑刃已利落归鞘。他有着一头墨黑色的短发,被一条银色的骑士带束在额前。浅蜜色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五官线条干净而锋利,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禁欲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澄澈,坚定,却又深不见底。
“承让。”西奥多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他抬起右手,抹去下颌的汗水。在掌心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几乎与掌纹融为一体的伤疤。那是一个残缺的剑形纹章痕迹——奥汀帝国保皇死忠,世代执掌圣殿御骑团的兰瑟家族的纹章。
十二年前,兰瑟家族一夜之间被以“谋逆”之名满门抄斩。十岁的西奥多作为活祭品,被扔进了星坠塔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他是如何在死囚营的尸山血海中活下来,又是如何跋涉千里,隐姓埋名逃入这落日圣殿的。
“你真的决定了?”加兰走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担忧,“你要回鎏金皇城?去参加这一届的‘圣殿御骑团’选拔?”
西奥多解开黑色紧袖练功服的护腕,动作微微一顿。
“那里现在是腓特烈亲王的天下,内廷骑士的统领康拉德·德·布雷更是亲王的走狗。”加兰紧紧盯着他,“你这一去,如果身份暴露,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西奥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那里有多危险。鎏金皇城对他而言,是家族覆灭的血海深仇,是权力倾轧的修罗场。但在那座被重重阴霾笼罩的星坠塔里,在那张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王座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从十岁起,就刻在心底,立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疯批少年。
十二年了。
西奥多的手不自觉地抚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枚迷你的骑士剑吊坠。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曾经,他把它送给了一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满眼红血丝的冰紫色眼眸的皇子。后来,那个人被欺骗他已经死了,而他,也在无尽的杀戮与流亡中,将那份承诺熬成了刻骨铭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