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在他的骨血里疯狂交锋。暴君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下达阻止骑士的命令。
“西奥多,你欠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
外城,施粥棚前。
西奥多用巧劲震退了闹事的奥汀平民,刚想开口安抚,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不属于人间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周围嘈杂的怒吼声、哭喊声,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飘落的雪花悬停在半空。
西奥多低下头,震惊地发现,脚下那滩融化的泥水中,倒映出的并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头顶着惨白鹿角的女人倒影。
鹿角女巫。
“你引以为傲的仁慈,正在把你的君王放在火上烤。”
女巫空灵、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西奥多的脑海中响起。水洼中的倒影看着他,那双纯白的眼眸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以为接纳了这些亡国的难民,就是拯救?愚蠢的凡人。”
女巫的幻影在水洼中微微晃动,倒影的画面突然一转。
西奥多在水洼里,看到了一幅让他头皮发麻的地狱绘卷:在那些冰国难民的血液深处,竟然潜伏着极其微小的、犹如水蛭般的幽蓝色光点。那是深海魔气种下的“卵”!
“渊海之主虽然被斩断了触手,但深渊的凝视从未移开。”女巫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海神在用这座破城的仁慈做局。这些难民,是深渊送给你们的特洛伊木马。当那个流着凛冬血脉的小质子再次苏醒时,这些潜伏在难民骨血里的海神之卵就会孵化。”
水洼中的画面再次拉远。
在无尽之海那漆黑如墨的海沟最深处,一座完全由远古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庞大水下宫殿——“渊海王庭”,正在缓缓震动。无数比骨刺巨兽还要庞大百倍的利维坦级海怪,正犹如一片黑色的海底大陆,极其缓慢地向着海岸线游来。
先头部队,仅仅只是深渊打的一个喷嚏。真正的末日,才刚刚启程。
“拔出你的剑,西奥多·兰瑟。”女巫做出了最后的死亡预言,“杀光这些难民,或者,看着这十万人异变成海妖,把鎏金皇城从内部彻底撕碎。”
“嗡——”
时间恢复流转。雪花重新落地,周围的怒吼声再次充斥耳膜。
西奥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个紧紧抓着他衣角、瑟瑟发抖的冰国小女孩,又看着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奥汀平民。
他体内的“白银之光”在疯狂地呼唤他去袒护,但一想到星坠塔里,埃利奥特此刻正在因为他的仁慈而经受剥骨焚心之痛,一想到这些难民体内潜伏的海神之卵……
西奥多的浅茶色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绝望的挣扎,随后,被一种撕裂灵魂的冷酷彻底覆盖。
“大人?”莉娜察觉到了哥哥的异样,担忧地喊了一声。
“近卫军听令。”
西奥多缓缓松开了扣住奥汀壮汉的手。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冰国小女孩,右手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腰间那把已经布满裂痕的镇渊剑柄。
神明的枷锁?悲悯的本性?
如果为了这虚伪的神意,要让他的君王痛不欲生,要让整个帝国陪葬,那他宁愿亲手掐灭自己灵魂里的最后一点光!
“将所有沃尔夫冰帝国的难民,全部驱赶至外城瓮城!剥夺所有武器和粮食!”
西奥多拔出镇渊,暗红色的煞气冲天而起。他用一种冷血到令人胆寒的暴君语调,对着全场下达了违背他本心的残酷命令:
“反抗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星坠塔内,埃利奥特体内那股疯狂燃烧的业火,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但在这退去的业火中,埃利奥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感到解脱,反而像疯了一样冲出寝宫,望着外城的方向,眼角竟然落下了一滴混着黑血的泪水。
他知道,他那把一尘不染的白刃,为了他,主动折断了自己最骄傲的傲骨,坠入了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