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德化帝经过岑俶身边的时候，岑俶跪在地上挪动膝盖上去抱住他的腿，道：“舅舅，我求你了，你放了他吧。”

陛下的一双凤眸压制着怒火，咬牙道：“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以前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朕什么，现在却为了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求朕！霁潇，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岑俶满脸悲痛之色，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想过舅舅和父亲会动怒，哪怕罚他、打他，自己都认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怒火会降临到窦屹身上，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舅舅，窦屹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不能这么对他！是我擅自喜欢他的……”

听到这里，陛下心里翻涌上来的火气一下子爆发了，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岑俶肩膀上将人踢倒在地，怒吼道：“让你喜欢上他，就是他最大的错！！”

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雷霆之怒，殿外的太监齐刷刷俯首跪了一地，李内侍跪在殿门口一脸的愁云惨淡，默默叹息几声，而后喊来一个小太监，让他赶紧去太后宫里搬救兵。

陛下和小侯爷都是倔脾气，俩人要是真杠上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武穆侯在军营里一时间无法及时赶来，皇后娘娘又劝不动陛下，只能冒险请出太后了，现在只希望可千万不要闹到没法收场的地步，李内侍在心中祈祷。

岑俶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好，一双黑眸逐渐被泪水浸湿，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舅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放了窦屹吧，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德化帝气得两只手掐在腰上在殿内来回踱步：“没错！这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他！朕答应过你娘，不插手你的婚姻大事，让你自己选择你喜欢的人，可你呢？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窦家的人！你让全天下的人怎么看你？人家不会管你喜不喜欢，他们只会说你岑俶侮辱镇南王的遗子，你想被天下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指摘吗？！”

“舅舅……”

“闭嘴！朕不是你舅舅！你要是肯跟他保持距离，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朕也许会考虑饶他一条命！倘若你再跟朕这么纠缠下去，朕一定要了他的命！朕说到做到！”

岑俶哭着哭着突然笑了一声，抬手使劲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面对着这个站在至高无上权利顶峰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忤逆他半分，可是岑俶敢。

为了窦屹，他什么都敢。

德化帝半眯着眸看他，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岑俶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时他路走的还不太稳当，小小的一个戴着虎头帽磕磕绊绊地朝他走过来，顺着宽大衣袍爬到他的腿上，梁静姝作势要将孩子抱走，可岑俶却搂紧了他的脖子叫舅舅，死活不肯不来。

他的几个孩子都怕他，唯独岑俶不怕，打心底里愿意亲近这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德化帝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抱着小小的人批了一下午的奏折，丝毫不觉疲累，怀里的孩子早已安睡，嘴里还嗦着自己的小手指吧唧吧唧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心底深处久违地泛起一丝波澜和温柔，那是独属于一个父亲的神情，他连自己嘴角挂着笑都不曾察觉。

他们是这天底下至亲之人，理应如此。

不知从何时起，当年那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几分，是啊，他长大了，可他母亲却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德化帝喉头涌起难言的苦涩，心中怅然悲痛，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伤痛，脊梁都不觉弯了弯。

岑俶对他说道：“舅舅，如果你执意杀他，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德化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抖着一只手指了指他：“放肆！你放肆！”

紧接着，一个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岑俶脸上。

岑俶感觉自己半边脸都麻了，没有任何知觉，他舅舅这手劲比窦屹大的多，看来窦屹还是心疼自己，打他的时候根本没用力。

他这边挨了打，刚露出一个讥笑，结果下一刻彻底笑不出来了，只见陛下当着他的面呕出一大口血，重重倒在了地上。

岑俶瞬间变了脸色，扑过去大喊一声舅舅，李内侍察觉到不对劲，急急忙忙跑进来一看——陛下吐了血，一张老脸唰一下白了，屁滚尿流大叫着让人去请御医。

“舅舅！”岑俶的眼泪又下来了：“对不起，我不该气你的……”

自他有记忆起，陛下从未向今天这般生气过，岑俶属实吓到了。

德化帝揪着外甥的衣襟，嘴上沾着血沫急喘道：“你给我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岑俶扑簌簌掉着泪，德化帝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舅舅！！”

·

太和殿外大雨滂沱，岑俶跪在雨中如同一个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任由大雨冲刷着，他的下颌处汇聚了一股股的溪流，淌也淌不及。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最后一双黑靴落定在他面前。

岑俶仰头去看，大雨几乎砸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还是看到那个伟岸熟悉的身影，像棵大树为他遮风挡雨。

“爹。”岑俶艰难开口叫了岑揽枫一声，声音低哑又深沉。

岑揽枫并未撑伞，同岑俶一样淋着雨，想来也是急匆匆赶过来的，看着犯错的儿子，他还有什么脸再去撑一把伞挡雨？

须臾，岑揽枫深深叹了口气，道：“霁潇，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