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秘书办，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盛磊放下包，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O市的号码。

他没有翻通讯录，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从今天早上看见项骏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樊家是开赌场的，O市排名前三的赌场有一个是樊家的。

樊家的当家人名叫樊沐琛，是樊廷楠的叔叔，年纪也只有三十五岁，不过据说手段是出了名的狠，只是他的狠并非是那种打打杀杀，而是杀人不见血的狠。

盛磊没有樊沐琛的私人号码，他打的是樊家旗下“繁花金融”的对外联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你好，这里是繁花金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盛磊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源祺集团盛磊，有业务方面的问题需要联系你们樊总。”

对面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这个电话的分量。源祺集团四个字在商界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

几秒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郑重：“请稍等，为您转接。”

电话很快被转接，嘟声响了两下就断了，那头传来了温润的男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你好。”

“你好，樊总，我是源祺集团盛磊。”盛磊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对方是樊沐琛就多一分客气，也没有因为对方是樊沐琛就少一分分寸。“冒昧来电，主要是想询问一些事情，关于您侄子樊廷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长，但盛磊能感觉到，对方在消化这个名字，在猜测这通电话的来意，在权衡该用什么语气回答。

然后樊沐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平了一些：“你问吧。”

“您侄子派人去M国找P市宗家的宗尊，帮助丁瑄翰回国这件事，您知道吗？”盛磊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才放出来的，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比刚才长，长得盛磊能听见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樊沐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像是装出来的困惑：“丁瑄翰？这是什么人？”

“原庚世化工的继承人。”

“丁瑄翰我不认识，倒是庚世化工的丁崇忠我听说过。”樊沐琛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我听说丁家倒了，我在O市都看到报道了，新闻挺精彩的。”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什么，“是你们萧董的手笔？”

盛磊没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把话题接过来，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拐了一个弯：“外界确实有传闻是源祺的手段，因此丁瑄翰怀恨在心，想要伺机报复。而樊家帮助丁瑄翰回国，已经让先生有所不满，所以让我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他把“有所不满”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长，长得盛磊能想象出樊沐琛坐在某间办公室里，手指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正在把这通电话里的每一条信息都放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严肃了一些，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从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稳的东西：“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会给源祺一个交代。不过我可以代表樊家申明，樊家无意牵扯进丁家的事，也无意与源祺为敌。”

盛磊听着那“无意与源祺为敌”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瞬，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感谢樊总，您的意思我会转达，我在这边等您回复。”他说完，没有等对方再说什么，轻轻挂断了电话。

听筒落回座机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盛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樊沐琛说“会给一个交代”，这句话的份量他掂得很清楚——不是推诿，不是拖延，是承诺。至于这个承诺什么时候兑现、以什么方式兑现，他不需要催，只需要等。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去一趟财务部。北极航线第三期的资金拨付流程卡在了跨境支付环节，需要他亲自去盯一下。

刚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见项骏新匆匆忙忙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项骏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毯上虽然没有声响，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带着一股很少外露的急切。

他从盛磊眼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推门的一瞬间从盛磊眼前一闪而过——盛磊确信自己看见了兴奋。

不是那种外放的、张扬的兴奋，是很克制的、藏在眼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的光。那光很快就被墙体挡住了，可盛磊看得真真切切。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在项骏新的脸上看见了兴奋？

盛磊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狐疑地看了一眼萧弘钧办公室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深色的木门严丝合缝，门把手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安安静静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可那扇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项骏新进去不到半分钟，他的心跳已经从平稳的地方往上窜了一截。

他站在那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紧接着，他就看见医生出来了。

白大褂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些刺眼，手里拎着那只银色的医疗箱，箱子的边角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医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每一次进出萧弘钧办公室时一样。他朝盛磊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说“一切正常”，又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盛磊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也没有留。

他收回视线，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一眼看到的东西——项骏新眼底那点亮光，那点亮光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往下沉的时候，亮得太不合时宜了，又亮得太让人心里发痒了。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进去，看着那排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心里那点疑惑却没有随着电梯一起落下去。

而项骏新眼底因为什么原因而兴奋的谜底也没藏太久。他还没来得及问，下午的时候就听见炫兴科技那边出事了。

消息是从秘书办的几个秘书那边传过来的，说监管部门突然对炫兴进行审计，有几笔原本只是暂停的项目被直接叫停，合作方的电话打到了源祺这边来试探口风。

盛磊听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一定是先生的手笔。而且还是触发行业大动作，大的就像是在——钓鱼。

那些饵撒出去，不是要捞鱼，是要让鱼自己跳出来。至于钓的是谁，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知道，先生的状态回来了。

果然，下午碰见蓝姨的时候，蓝姨说萧弘钧吃了半碗粥。

盛磊站在走廊里，看着蓝姨端着空碗从办公室里出来，碗壁上还残留着粥的痕迹，勺子搁在碗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剩下什么。

他眨了眨眼，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半碗粥，在别人那里不值一提，在萧弘钧这里，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咽下去、没有吐出来的东西。

他确定，项骏新早上的时候一定通过炫兴科技把萧弘钧捞出来了。

至于结果如何，还没等他的担忧平复，第二天下午，董事长办公室就已经没人了。

盛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开着，窗帘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被人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不浓，像是已经散了很久，只剩下最后一点还固执地留在那里。

据秘书办的几个秘书说，萧弘钧是自己走出去的，项骏新在后面追。

有人看见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步子还不太稳，但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模一样。

盛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那弧度很轻，只是一瞬，可那一下里，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感觉到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他知道，最可怕的风眼已经过去了。

那个从太平间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来的人，终于从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浮上来了。接下来，就是这场风暴的余波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藏在暗处的、以为可以安然无恙的手，都会被这阵风卷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等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盛磊接到了樊沐琛的电话。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盛磊正在看财务部送来的资金拨付进度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O市的号码，没有存过，但他认得那串数字的前几位。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

樊沐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郑重，少了昨天早上刚开始的那种温文尔雅中带着试探的从容：“盛秘，你好，我是樊沐琛。”

“你好，樊总。”盛磊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昨天打电话时一样，没有因为对方主动来电就多一分热络，也没有因为对方是樊家的当家人就少一分分寸。

“关于我侄子帮助丁瑄翰偷渡回国的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樊沐琛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这边出了疏漏。小朋友追姑娘，逞能，没想到给萧董带去了困扰。改天我一定当面致歉。”

盛磊没有接“致歉”那句话，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词上：“樊总说的‘小姑娘’是？”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然后樊沐琛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也在消化中的事：“是颜家二小姐，颜希泽。”

盛磊眉眼沉凝，完全没有想到，背后这一切居然都是颜希泽搞的鬼。

那个靠着源祺吃饭的颜家，居然敢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而且差点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那轻底下，是他把这些天来所有零散的、对不上号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的声音。

一时间，他沉默了下来。

樊沐琛大概以为他在消化这个消息，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解释，又像是在替樊家划清界限：“颜家在东南亚有橡胶林，廷楠和颜二小姐就是在东南亚认识的。廷楠追了这个颜二小姐很久，一直无疾而终。就在一个多月前，颜二小姐突然找廷楠，说让他帮忙接个人回国。廷楠不管生意上的事，只想着在女孩子面前表现自己，以为丁瑄翰只是个普通的逃犯，就把人接过来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A市与我们离得远，尤其是X市更远了，所以确实也没想到丁瑄翰居然会和萧董有过节。”

盛磊沉凝了一会儿，把樊沐琛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追姑娘，逞能，不知道底细，一个多月前……

这些词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巧合，是蓄意。

颜希泽选了一个不在A市商圈核心、又足够有能量把人从M国捞出来的人，选了一个对她有求必应的、被感情冲昏了头的年轻人，选了一条谁都查不到她头上的路。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知道了，谢谢樊总告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和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樊沐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在等他说更多，等他说“萧董的意思是——”，等他说一个能让这件事翻篇的条件。可盛磊没有说，他只能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试探：“说到底也是小孩子不懂事闯的祸。萧董这边需要我们做什么吗？如果是处理丁瑄翰，我们这边可以帮忙。”

“不必了，”盛磊说，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了的、不需要再提的事，“丁瑄翰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樊沐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觉得遗憾的事：“是吗，太可惜了。看样子只能另想别的补偿方法了。”

“补偿”这个词从樊沐琛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在O市那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特有的、对“代价”二字的坦然。

盛磊知道，樊沐琛不是说说而已。

樊沐琛会等，会等源祺开出条件，会等一个让这件事翻篇的机会。而盛磊现在要做的，不是开条件，是把这条线收好，向先生汇报，等他来定。

于是，盛磊说：樊总说的我会转达给先生，再次感谢樊总如实告知。

说完，盛磊就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迅速把这条信息编辑发送给了萧弘钧，静等萧弘钧那边的回复。

*

此时的萧弘钧已经在飞机上了，祝思珩那台电话机一直没挂。

萧弘钧就这样一直听着她做好了晚饭，和那个所谓的邻居一起吃了饭，听她笑着说“蛋炒饭会不会太简单了”，听那个男人用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声音说“不会，很好吃”。

他听着碗筷碰撞的细响，听着她起身去厨房盛汤的脚步声，听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饼干、说“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分。

然后那个另他烦躁的邻居终于走了。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门口回到客厅，听见她拿起听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弘钧，我要睡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整天的疲惫和某种她说不上来、他也听得出来的柔软。

他应了一声“好”，没有说别的，只是听着她把听筒放回去，听着那一声很轻的“咔嗒”，然后挂断了电话。

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舷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地面的灯火。他靠在座椅上，接过项骏新递过来的平板，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照得有些发蓝。

他翻开那家康复机构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看，从机构的成立时间、床位数量、医护配比，到周边环境、交通状况、安保配置，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放过。然后他翻到了那个人——梅里达·冯·埃莫森。

他把这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母都没有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