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X国的另一边，是路桦虎。

他和章宇几乎是同时抵达的X国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间相差不到半小时，一个停在国际航站楼，一个停在另一侧。

两人在入境大厅擦肩而过的时候，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一个人去处理於凡易的尸体，一个人去追查那个把丁瑄翰送回国的人。

两条线从这里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交到一起。

路桦虎没有耽搁。

从机场出来，他直接上了车，对司机说了目的地。

车子穿过X国首都拥挤的街道，绕过那些摩托车和摊贩，朝着城市北边的政府区驶去。

窗外的街景从杂乱的集市变成整齐的行道树，从低矮的铁皮棚屋变成灰白色的、挂着国徽的政府大楼。

车在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前停下，门口的牌子用当地文字和英文写着“出入境管理局”。

他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拿着表格在填，有人趴在柜台上和工作人员争辩着什么，声音很大，语速很快，他听不太懂。

他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五楼很安静，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局长办公室”。

他敲了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人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看见路桦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路桦虎的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好久不见”。

当地负责人名叫颂帕，和路桦虎有过几次接触。源祺在X国的业务虽然不多，但涉及到跨境物流和人员往来的时候，免不了要和出入境管理部门打交道。

几次接触下来，颂帕对路桦虎的印象不错。

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像其他来办事的人那样，总想从他这里走捷径。因此，一见面，各自寒暄了两句，便进入了正题。

路桦虎没有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颂帕面前。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服，站在一个灰蒙蒙的背景里。

这张照片是从M国的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质不算好，但五官轮廓还是能看清楚的。

“这次过来，主要是调查一件命案，”路桦虎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因为涉及到源祺内部高层管理人员的安全，需要麻烦颂帕局长帮忙调查一下这个人。”他把手指点在照片上，“宗尊，A国公民，大约是在这个月入境X国，具体口岸不详，我们需要知道他现在的出入境记录，以及他在X国境内的大致活动轨迹。”

颂帕听他说到“源祺内部高层管理人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轻，只是一瞬，快到如果不是路桦虎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多问，没有打听“出了什么事”“什么人受伤了”“需不需要帮忙”——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他很清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只是点了点头，绕到办公桌后面，坐进那把宽大的真皮椅子里，伸手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电脑启动的速度不快，屏幕亮了之后又跳了几次加载页面，才显示出登录界面。

颂帕对电脑操作并不是很熟悉，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不快，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屏幕上的光标是不是在正确的位置。

大多数业务上的事都是下面的人负责，他平时只需要签字、开会、应付上面的检查，真正坐到电脑前查东西的时候并不多。但这次路桦虎并没有带着公文来，很明显是在处理私事。颂帕自然也没有让下面的人介入。

尽管颂帕电脑操作的慢，但他的权限高，整个出入境管理系统里，除了部里的人，就数他这级能调取的数据最全。这里除了他之外，没人能以最快的速度查到宗尊。

他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登录进内部系统。界面是当地语言的，路桦虎看不懂，只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搜索框，颂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目光询问了一下路桦虎照片上那个名字的拼写。

路桦虎又念了一遍，颂帕点了点头，低下头，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搜索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几秒。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几圈，然后跳出一整页密密麻麻的信息。

颂帕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去，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用当地语低声念了几个词，路桦虎听不懂，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把页面往下拉了一截，又往上拉回去，反复看了两遍。

“找到了，”颂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他把屏幕转向路桦虎。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比路桦虎带来的那张清晰得多。照片里的人剃着板寸，面容干净，没有胡茬，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立着，眼神平和，完全没有路桦虎那张照片里的狼狈。

那是宗尊，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还没有被那条断腿拖垮的、还没有被宗家抛弃的、也还没有在那条边境线上被丁瑄翰逼着往前走的宗尊。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算太坏。

路桦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回颂帕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是谁帮他入境的？”

颂帕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

他退回到搜索页面，输入了宗尊的入境日期和航班号，屏幕上很快跳出当次航班的乘客名单。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点开某个人的信息看一眼，又关掉。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几分钟后，他确定了一个名字。

他把屏幕转向路桦虎，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那个名字被他用指尖圈出来，在冷白色的屏幕光里格外显眼。

“这个人和他坐了同一次航班，”颂帕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当地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是邻近的位子。而且你看监控，”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屏幕上跳出机场候机大厅的画面，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很近，偶尔还侧过头说几句话，“他们是一起离开的。”

路桦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看了几秒。

那个跟在宗尊身后半步的人，身形瘦削，步伐轻快，和宗尊那条一瘸一拐的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那个人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收回目光。

“麻烦颂帕局长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客气，“这个田洋凡的资料，能给我一下吗？”

“当然。”颂帕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田洋凡的详细档案。

他按下打印键，角落里的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吐出一张A4纸，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确认信息完整，然后递给路桦虎。

路桦虎接过来，低下头看了一遍。

田洋凡，A国A市人，二十二岁，无固定职业。在一个月前和宗尊从M国同一航班入境X国，当天即带着宗尊转乘内陆航班前往X国北部边境城市QL。

五天后，他独自乘飞机返回A国O市，宗尊没有同行。他在QL的那五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谁联系过，出入境记录里不会写。但路桦虎知道，那些空白的地方，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谢谢。”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递了过去。钥匙是两把，一把大的，应该是入户门，一把小的，也许是信箱，也许是别的什么。门禁卡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角落印着一个编号。

这两样东西被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落在颂帕手里的时候，那点温度还没有散尽。

“这是源祺的一点心意，辛苦颂帕局长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颂帕笑着接过，手指在钥匙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层金属的光滑和冰凉。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拉开抽屉，把钥匙和门禁卡放进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等路桦虎走了以后，他才拿出来仔细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那串钥匙托在掌心里，看了看那把大钥匙的齿纹，又看了看那把小的，然后拿起那张白色的门禁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编号。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本市的地图，铺在桌上，对照着门禁卡上的编号，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区的位置。

不是市中心最贵的那一片，但也不差——安静，安全，交通便利，物业负责。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不算大，但在这个城市里，已经足够让一个公务员安安稳稳地住到退休。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把钥匙和门禁卡放在抽屉最里面，用几份文件压住。

然后他靠进椅背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了之后更苦，他没有皱眉，只是把那口茶含在嘴里停了一瞬，然后咽了下去。

路桦虎离开出入境管理局之后，就把调查到的信息发回了国内。

他在车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内容不长，只有几个关键点：宗尊的入境时间、同行者的姓名、以及他们在X国北部边境城市QL停留了五天。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车子正经过一条土路，颠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按得很稳，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显示“已发送”。

项骏新这边接到了消息以后，没有耽搁，立即联系了A市公安这边的熟人。

电话打了几个，该找的人都找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不到半天，关于田洋凡的信息就发了过来。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条都切在关键处。

田洋凡，A市西城人，二十二岁，高中辍学后随母亲李恩鑫迁居O市。其于三个月前从A市飞往M国，停留约两个月后，于一个月前从M国转赴X国QL，在QL逗留五天后返回X国首都，再从首都乘机回到O市。

半月前已抵达，目前人在O市，具体落脚点不详，但根据出入境记录和手机信令轨迹分析，大概率在O市城北的城中村一带。

此时的项骏新还没有觉察到祝思珩还活着的秘密。他坐在萧弘钧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这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页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的手指搭在纸页上，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去，可那些字在他眼里只是模糊的、黑色的线条，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在为萧弘钧迅速衰败的身体感到担忧。

那些天他看着萧弘钧从能够勉强走动到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从还能喝几口粥到连水都留不住，从还会在文件上批几个字到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那些变化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那具身体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在接到了信息反馈以后，他暂时也抽不开身离开源祺。

萧弘钧这里光靠盛磊显然是不够的——盛磊要处理源祺明面上的事务，要应对那些因为北极航线项目和寰宇汇整合而不断涌来的会议和文件，还要在萧弘钧状态不好的时候替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和追问。

他一个人掰不成两半，而萧弘钧身边不能没有人。

因此，他又把公安查到的信息原封不动地转给了路桦虎，附了一句简短的话：田洋凡目前在O市，具体落脚点城北城中村一带，你直接过去。

路桦虎当天就买了机票直飞O市。

从X国首都到O市的航班不多，他选了一班傍晚起飞的，机型不大，乘客也不算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天是橘红色的，从机翼下面漫上来，漫到他眼睛里，把他那双因为太久没有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得发红。

他没有看，只是闭着眼，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在脑子里把那些已经理过无数遍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飞机落地已经是凌晨了。

O市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云层下面铺开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

路桦虎没有去酒店，背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直接在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中村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去那种地方的人不太寻常，但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机场高速拐进老城区，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两侧的楼房也越来越旧。

路桦虎看着窗外那些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的街景，把地址又默念了一遍。

城中村的路不好走，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司机不肯再往里开了。

路桦虎没有勉强，付了钱，推门下车。

夜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下水道的腥臭、垃圾发酵的酸腐、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已经烧焦了的饭菜气息，混在一起，闷闷的，让人喉咙发紧。

O市虽然是个繁华的国际性大都市，但治安并没有A市好。在这里，高利贷放款、混黑社会的要比A市更常见。

路桦虎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目光从两侧的楼房上扫过去，那些楼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窗户很小，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灯光从那些窄窄的窗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昏黄的、不规则的光斑。

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又急又大，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没有停，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部手机，拿了出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路桦虎没有寒暄，直接问：“查到了吗？”

接电话的是源祺在O市子公司的负责人，名叫夏敬一。四十出头，在O市做了快十年，把源祺在这里的房地产业务从无到有做起来，后来又接下了安保这块，算是萧弘钧早年提拔起来的那批人里比较踏实的一个。

源祺在这里主要涉及房地产开发和安保业务，因为当地治安不算太好，安保行业的生意反倒一直不错，夏敬一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人脉。

路桦虎是在X国时就把田洋凡的信息发给夏敬一的。当时他刚离开出入境管理局，坐在车上，趁着信号还稳定，发了条消息过去，只给了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其余什么都没提。

源祺下属的子公司太多，路桦虎和夏敬一从未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个人办事靠不靠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问。但夏敬一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一句“好，我让人去查”，便没了下文。

“已经找到了，地址现在给您发过来。”夏敬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特有的沉稳。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路哥，需要我这边安排几个人跟着吗？这边晚上不太平。”

路桦虎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