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带着萧弘钧和项骏新来到了祝思珩的房门外，在门前停下，抬起手，指节微曲，正准备敲下去，那只手就被拦住了。
萧弘钧的手挡在她手背前方，没有碰到她，只是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的指节和门板之间。
“别敲门。”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护士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微曲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被走廊的灯光照着，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头发还没干透，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的大衣还湿着，领口立起来的那一小片布料贴着下颌，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度。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面前那扇门上，落在那扇门深色的木纹上，落在那扇门把手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的淡淡光泽上。
护士等着他往下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风雨打在玻璃上的闷响，和偶尔从哪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模糊的仪器运转声。
“让她再睡会儿。”他说。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柔软。
护士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那惊讶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给我钥匙。”萧弘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护士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带着一点为难，又带着一点做惯了这份工作的人特有的、对规矩的坚持。
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行，先生，我不能把钥匙给你——”
萧弘钧终于把视线转向了她。
那双眼睛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他在看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迟早会发生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护士的后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还是你想让你们经理解雇你。”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莫名的让人觉得悚然的平静。
护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暖黄色的，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柔柔地铺在地毯上。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攥着护士服边缘的、微微泛白的手指。
她没有再说话。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探进口袋里，摸到那串冰凉的钥匙，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把它攥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递了出去。
项骏新往前一步，接过钥匙，那串冰凉的金属躺在他掌心里，还带着护士掌心的余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护士微微颔首。
萧弘钧侧开一些，让出了门前的位置，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等待着。
护士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背影在那条暖黄色的走廊里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项骏新上前一步，把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插入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芯弹开了。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在掌心里转动，门轴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没有推，他退后一步，把门让了出来。
萧弘钧推开门。
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屋子里的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暖气片烘出的干燥的暖意，裹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他太熟悉的香气。
那香气很轻，若有若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了，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可他还是闻到了。从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肺里，灌到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项骏新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等萧弘钧跨过门槛之后，才轻轻松开。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隔几米才亮一盏。
项骏新靠在对面的墙上，把那串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他指缝间渗进去，他没有低头看。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远处风雨打在玻璃上的闷响，和他自己的呼吸。
萧弘钧站在玄关，没有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几乎看不清的光带。
暖气片发出很轻的、嗡嗡的声响，把屋子烘得很暖。
空气里有她的气息，混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像是她睡着时才会从身体里渗出来的味道。
他的大衣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在黑暗中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他站在那里，让那黑暗裹住自己，让那气息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肺里，灌到那颗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跳过的心脏里。
然后他穿过客厅。
步子不快，黑暗中，他的脚尖小心翼翼地探着地面，怕碰到什么，又怕发出声响。
客厅不大，沙发在左手边，茶几在沙发前面，柜子上摆着那部他听了一整夜的电话机。他没有看，目光一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更深的暗，和那暗底下，她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声。
他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
手搭在门把手上，那层金属是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了一瞬，还是凉的。他轻轻拧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屋子里暖气片的嗡嗡声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门开了。
卧室里比客厅更暗，窗帘是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连那线灰蒙蒙的天光都被挡在了外面。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却还在拼命发光的星。那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凌乱的头发上，落在她蜷缩着的、手放在肚子上的侧影上。
她睡得很沉。
被子被她拉到下巴，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唇角。她的眉心舒展着，没有蹙起，也没有皱着，像是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和窗外那些还在落的、没有停的雨声叠在一起。
萧弘钧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大衣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在黑暗中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他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睫毛上，他没有眨。
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扣子从他指间滑过的时候，都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大衣从他肩上滑下去，沉甸甸的，被雨水浸透的面料摩擦着他的手臂，发出一声很闷的窸窣。
他把它搭在一旁的柜子上，领口朝外，下摆垂着，还在往下滴水。
他缓步走到床边，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领口湿透的衬衫。照得有些发亮，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想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抬起来，悬在她脸颊上方，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他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他怕自己的手太冷，怕那一点凉意会把她从这片沉沉的睡眠里惊醒。
把手收了回来，他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小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把她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两小片扇形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么坐着，等自己暖过来。
暖气片的热度从身后漫过来，裹着他湿透的衬衫，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上的凉意蒸出来。水汽从他肩头升起来，在昏黄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层黏腻的、贴在皮肤上的湿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床尾。
扯掉领带，那根深灰色的领带从他指间滑下去，无声地堆在地板上。
他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然后他脱掉鞋袜，赤着脚，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了进去。
被子是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侧过身，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贴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慢慢收紧。
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裙，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
在这一刻，他终于确信。
她还在。
还在他的怀里。
还在他的身边。
他还活着。
因为，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垂下来，覆在眼睑上，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带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是新的洗发水，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没见过那个瓶子，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摆在浴室的哪个位置。但他也很喜欢。只要是她的，他都喜欢。
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那力道不大，只是指尖收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的指缝，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拢住。
祝思珩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在梦里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软塌塌的，像一只被惊扰了的、还不想醒的猫。
她挣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又往床那边挪了挪，被子被她带起来一角，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贴着萧弘钧的胸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挣脱的那点距离又收了回来。
手臂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严丝合缝地把她拢进怀里。
被子重新盖好了，那点凉风被挡在了外面，她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暖的，稳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挣，呼吸又变得平稳起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等到了七点多，祝思珩这才从睡梦中缓慢苏醒。
她没睁开眼，就感受到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
那怀抱很紧，手臂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严丝合缝的，像是怕她跑掉。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那一刻，她吓了一跳。
身体比意识先动，她猛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立刻贴上来。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头发从肩上甩过去，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她扭过头，看见萧弘钧躺在那里。
他睡着了，连眼镜都没摘。
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概是刚才抱着她的时候，呼吸落在上面凝成的。
他的头发还有些潮，几缕垂在额前，脸侧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蹙起一道很浅的褶皱，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
祝思珩略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感。
那感觉不重，只是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摘去他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
镜片碰到木质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细响，他没有醒。
她掀开被子，轻轻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层木质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捡起地上的拖鞋，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弘钧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平时她只是翻身都能把他惊醒，但这一次她下床了他也没醒。他的呼吸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沉得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绷着的地方。
借着夜灯昏黄的光，祝思珩觉得萧弘钧似乎瘦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下颌线也更锋利了，衬衫领口松了一指宽，露出一截瘦得有些突兀的锁骨。但她看不真切。夜灯的光太暗了，只能照出一小片范围，他的大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
她想大抵是她的死讯对他的打击太大，毕竟他直观地看见了她被活埋，一般人确实也受不了，因此受到打击瘦一些也很正常。因此，她也没往心里去。
她离开了卧室，去了厨房。
灶台是白色的，台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水壶和一只装着几根小葱的白瓷碗。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饭，又从小橱里找出小米。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把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加了水，开火。
粥在锅里慢慢煮着，咕嘟咕嘟的，冒着细小的泡。
她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平底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滋啦”一声，边缘立刻鼓起一圈细细的、金黄色的泡。
她用锅铲翻了一下，煎了三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关了火，她把锅从灶上移开。
她猜他或许还没吃早饭。还有埃莫森——不知道他的佣人回来了没有。
外面的雨似乎还很大，她猜多半是没来的。
祝思珩煎了三个鸡蛋，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离开厨房准备去隔壁问问。
一开门，就看见了项骏新站在门口不远处。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点着地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上还带着雨水的湿痕，肩头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度。
他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潮气都被走廊里的暖气烘干了大半。
祝思珩愣了一下。
“项助？！你怎么站在门外？”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你怎么不进来”的嗔怪。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微微侧着，门开了一半。
项骏新看见祝思珩的时候，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庆幸。
那酸涩从胸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他咽了一下，把它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从她肩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穿着围裙的肚子上——只一瞬，很快，快到她根本没有察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微微颔首：“打扰您了。”
祝思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立即侧开身子，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走廊里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落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你快进来坐吧，外面太冷了。”
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然而然的熟稔，和从前在晟天娱乐的办公室里，她推开门对他说“项助，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项骏新没动。
“先生还在里面，”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或许会不方便。我在外面就行了。”
祝思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收回目光。
“他在睡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笃定，“客厅里有沙发，你在沙发上睡会儿吧。你一定也没休息好。”
项骏新没再坚持。他垂下眼，应了一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客气，但那客气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
祝思珩侧身让他进屋。
去隔壁问问情况的事被打断了，她打算安置好项骏新之后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