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脱掉外套，搭在衣架的横杆上，手指碰到衣架的时候，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轻轻荡了一下。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踩了两步，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浴室的门半开着，她走进去，拧开热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池子里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看不见的、冒着烟的灯。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试了试温度，温热的，刚好，又从镜柜里拿出浴巾，搭在架子上面，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萧弘钧会在卧室里整理行李——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衣服挂在衣架上，洗漱用品放回浴室，那些从岛上带回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搁在床头柜上，等她洗完澡出来再看。
她以为他有他的事要做，她有她的事要做，他们会在各自忙完之后，在卧室里碰面，然后躺下来，关灯，睡觉，像从前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结果她刚调好了热水，浴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被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大半，只有尾音从水声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试探性地敲了一下门。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他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目光从镜子里和她对上，那目光不重，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他从身后把她抱进怀里。
那动作很慢，慢到她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去感知每一个细节。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一起。”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从长途飞行中缓过来的、懒洋洋的沙哑。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也别想跑”的、理直气壮的、又带着一点哄的、软塌塌的调子。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浇湿了他的衬衫和头发。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肩上，滴在领口。
白色的衬衫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和脊背的线条。
瘦了，那些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被磨薄了的刀，每一个弧度都在说，这些天他过得不好。
她的面颊有些红。
“你的身体——”她开口，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不是不想，是怕。
怕他太瘦了，怕他太累了，怕他那些在岛上没有说出口的、她只能从手背上的针孔和眼底的青黑里去猜的、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触碰的东西。
萧弘钧没有让她说完。
他低头吻她，那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清香。
他的唇贴上她的，不重，但很稳，像是要把那些她没出口的话、那些他不想听的担心、那些他不需要的“你行不行”，全部堵回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给她躲的机会。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紧得像是要确认什么，又紧得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我没事。
一吻结束，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贴着她的唇角，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些从外面带回来的、长途飞行的疲惫和灰尘，一点一点地冲走。
“我的身体没问题。”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浴室里显得格外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水还在流，哗哗的，从花洒里落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浇在浴室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水汽越来越浓，白色的，袅袅的，把两个人影糊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轮廓。
萧弘钧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指尖带着水，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手指是凉的，那凉意贴上她腰侧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不是躲，是本能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时的那种微微一缩。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贴着那层被热水浇得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那一下轻轻的颤抖从她的身体里传过来，传到他指尖，传到他手腕，传到他心里。
“冷？”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住。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那声“冷”像是一口气从她耳膜上拂过去，痒痒的。
祝思珩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轻，只是一瞬，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甜香。
他没有再问。手指从她腰侧往上，一寸一寸地，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的皮肤还是这样滑，确认她的腰还是这样细，确认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从她的肋骨滑过去，一根一根地，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怕碰碎了的东西。
祝思珩转过身，面对着他。
花洒的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过她的眉眼，淌过她的鼻梁，淌过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一下，水珠就从睫毛上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衬衫的扣子上。
第一颗。那枚扣子小小的，白色的，被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她的手指捏着它，从扣眼里滑出来，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又舍不得拆得太快的礼物。
第二颗。衬衫的领口敞开了，露出他那截瘦得有些突兀的锁骨。那截骨头以前是藏在皮肤底下的，现在却像是要顶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浅浅的、锋利的阴影。她的指尖从那里滑过去，触到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的骨骼，比以前更突出了。
第三颗，第四颗……
衬衫从中间敞开，露出他的胸膛。
他的胸口以前是宽阔的，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现在那些线条还在，但瘦了太多，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怎么都合不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吻在那里。
嘴唇贴着他胸口那道浅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细细的纹路，停了一瞬。水从她发梢滴下来，滴在他胸口，滴在她嘴唇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花洒里的水。
萧弘钧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从她的发根穿过去，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暖的，贴着她的头皮，那暖意从头顶渗进去，一直渗到她心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终于可以不用再确认的事。
他的拇指从她耳后滑过去，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眼角，把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的、亮晶晶的东西轻轻地抹去了。
祝思珩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浴室里显得格外亮，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她踮起脚尖，吻他。
那吻落在他唇角，很轻，只是一瞬，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可那叶子落下去的时候，漾开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腿环上他的腰，背抵着冰凉的瓷砖，他的胸口贴着她的，滚烫的。
花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缝隙里，又被他们贴得更紧的身体挤出去，顺着她的腿往下淌，顺着他的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温热的水洼。
水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呼吸，盖住了他的心跳，盖住了那些从唇齿间漏出来的、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
白色的水汽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分不清彼此的光影。
镜子被雾气糊住了，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那层白茫茫的、还在不断加厚的、像是要把这间小小的浴室从整个世界隔绝出去的雾。
祝思珩的手指插在他湿透的头发里，指尖从那些黑发间穿过去，触到他的头皮，温热的。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吻从她唇角滑下去，落在她下颌，落在她喉间，落在那截被水打湿的、白得有些透明的锁骨上。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滚烫的，和那些从花洒里落下来的、温热的、不急不缓的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要从她身体里把那些她藏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吻出来的温度。
“弘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碎，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只有尾音从水声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浴室里显得格外亮。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水从两个人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她鼻尖上，滴在他睫毛上，滴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里。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那些急促的、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气息，从她的鼻腔到他嘴里，从他的嘴里到她鼻腔，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我在。”他轻声说，带着叹息，带着眷恋。
水声渐渐小了。
花洒被拧上，最后一滴水从喷头边缘滑落，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白色的，袅袅的，在灯光下慢慢地、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祝思珩靠在墙上，背抵着冰凉的瓷砖，那凉意从她肩胛骨渗进去，和身前他胸膛的滚烫搅在一起，冷的、热的，都在她身体里。
她的腿还环在他腰上，没有力气放下来，手指插在他湿透的头发里，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
萧弘钧没有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还有些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沙哑，落在她唇上，痒痒的。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窝，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她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汽散了大半，久到镜子上的雾气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里面两个人模糊的、渐渐清晰的轮廓，祝思珩才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指尖从他额前滑过，把他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她的指腹从他眉骨上擦过去，从他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上擦过去，从他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颧骨上擦过去。
每擦过一处，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你瘦了好多。”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重得像是一块她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还带着血的石头。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皮肤，那层薄薄的、被水汽蒸得温热皮肤，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细细的、正在跳动的血管，停了一瞬。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带着她身上那股甜甜的花香——是那款新的洗发水的味道，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他也很喜欢。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肺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
“会养回来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算什么的笃定。
不是承诺，是陈述，是他对自己下的、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一定会做到的命令。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环住他的脖子，收紧。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的气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混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和热水蒸腾过后留下的、干净的、温热的味道。
他们又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
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淌，顺着他的背，顺着她的腿，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浅浅的、温热的水洼。
那些水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映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映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模糊的轮廓。
最后还是祝思珩先动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只是指尖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浴巾。”
萧弘钧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轻，只是一瞬，可那一下里，有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从心底漫上来的、真正称得上“笑”的东西。
他松开一只手，从架子上扯下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浴巾，展开，披在她肩上。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又舍不得拆得太快的礼物。
浴巾的边缘擦过她的肩头，擦过她的手臂，擦过她还在往下滴水的指尖。
柔软的棉质面料贴着她的皮肤，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水珠吸走了，留下一片温热的、干燥的、被他掌心压着的暖意。
他把她裹住，拢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外露的、又轻又软的东西，“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祝思珩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的时候，脚踩在卧室的地板上，木质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踮了一下脚尖，又落下去。
卧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照着床头柜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照着窗台上那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绿得发亮的植物。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了进去。
被子是凉的，羽绒的，蓬蓬软软的，压下去就弹不起来的那种软。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听着浴室里传来的、细碎的水声——他在拧毛巾，在擦洗手台，在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那些声音不大，被门隔了一层，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覆下来，覆在眼睑上，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门被推开，萧弘钧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睡衣，深灰色的，棉质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还带着水汽的锁骨。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走过来，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的身体随着那一点凹陷轻轻晃了一下。
他侧过身，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后颈。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发根，那层新洗发水的甜香从发丝间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一直钻到肺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还不想睡的猫。
“睡吧。”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再也不会放手的宝贝。
祝思珩没有应，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还没有完全褪去的血丝，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点点、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的、亮晶晶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那道蹙了太久的、怎么都松不开的褶皱。
“你也是。”她轻声说。
萧弘钧的睫毛颤了一下，闭上眼，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交叠的影子上。
那光很薄，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可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