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回房间。

“我不想趴着了。”宋芷知道挽秋把她扶到榻边，就知道挽秋又要伺候她趴在床榻上，她苦涩地说，“日夜都趴着，骨头都酥软了。”

挽秋伺候时仪喝药，时仪把碗里的药渣都避开了，不停地转着碗边，把挽秋给逗笑了。

“这药真是苦，”宋芷接过挽秋递来的手帕，她仓促地擦拭，看见挽秋在笑，不以为然地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喝药。这药把我五脏六腑都抠出来了！”

挽秋无声地笑，伺候时仪吃果脯。

“主子，”费喻进入建章宫馆舍，来到宋芷面前，行礼如仪，“宫里宫外都在传，太子被废，陛下可能考虑李淳。”

“这……”挽秋差点连叉子都拿不稳，宋芷攥着她的手，冷冷地说，“陛下怎么会……”

“陛下怎么不会？”宋芷缓慢地说，“李逢恭是个傻子不要紧，最主要是他投了个好胎。他要是能成为太子，沈冽又有了新的筹码。”

“太子招了吗？”宋芷转而看向费喻，微微眨眨眼睛，“最近东宫没乱起来吧？”

太子李晦烟趴在一堆茅草上，他进入司隶府的监牢里，每日面对就是重复的审讯，重复的刑罚。皇帝对他没念半点父子感情，皇帝对满北言的要求，就是尽量让太子认罪。

满北言知道宫里宫外都在传李逢恭要成为新太子，他努力憋着笑，又仔细端详着躺在茅草上的弃太子，他知道李晦烟也许逃不过这一劫，或许弃太子会孤注一掷，把什么都招出来，再赴黄泉。

“太子殿下，”满昇单膝下跪，用棉签在茶盏上点了点，又涂在李晦烟干裂的嘴唇上，太子受刑严重，太医诊断他喝不了水，只能用棉签微微点点他的唇瓣，“我们已经对照你的字体，你们谈论诗词歌赋，举办清谈盛会，这么说来，你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您的孺人凌霜不也参与很多清谈会吗？”

太子愤怒地拨开满昇的手，气若游丝地盯着他。满北言不在乎，这不过是一只乳虎，它的攻击力几乎没有。

名士在清谈会上，大多数从《周易》、《庄子》或是《老子》中取材。谈论的内容可以无限，大至宇宙，小至细微的情绪诉说[3]。在永元到清泰，士族们最津津乐道的玄谈题目之一，便是“圣人无情还是有情”[4]。“无情”和“有情”分为两个阵营，在以池州瓦笼甄氏和司州上党卢氏高举“有情”派的士族看来，圣人是有情；在以杏州文山崔氏和河州吴郡贺氏高举“无情”派的士族看来，圣人是无情。他们拿着这些经典，逐字逐句地斟酌，实事求是，将字眼抠到极致。

东宫门下尽是些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他们同样想出风头，这个议题从永元年间开始流行，现在到清泰四年，大家不都还是就这个议题，还在写书画稿，力求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圣人是什么？他是至高无上的人，他是无情治道，在“无情”派看来，就是庄子所说的“人故无情”，喜怒哀乐不能影响圣人的判断，而随心所欲不过是圣人的常理。东宫的“无情”派和“有情”派两者皆有，大家都想在东宫有一席之地，要讨殿下的欢心。

李淇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东宫僚属互相争宠。这些僚属到底还是年轻，他们争先恐后地结交“有情”派和“无情”派的士族子弟，本来公务案牍不过是点头之交，后来在各式各样的清谈会，大家抛头露面，为了这个议题，他们忘乎所以，饭不吃都是常有的事情，就是要憋足一口气，证明他们才是正确的，为此付出的时间和心血不过是“一江春水向东流”[5]而已。

太子殿下批复“一江春水向东流”，却让司隶府的僚属嗅出别样的意味。君是什么？是统治者，是一国之主，是万民之主，是尊贵之人。东是什么，东宫究竟是大齐朝廷的东宫，还是太子殿下一人的东宫？君是九五之尊，东是太子代称。“东”与“君”同时并立，这不就是两日齐聚吗？正所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东宫和皇帝并存，是以东宫作为国家重器，且皇太子殿下必须是皇帝的臣子，不可以有过分纵容僚属干预舆论的行为。

“殿下，你是只缺爱的乳虎。贵嫔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你不是她的亲生孩子。”满北言坐在他旁边，语重心长地说，“你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吧。凌孺人在隔间呢，我们司隶府粗汉子多得是，万一冒犯你的孺人，那可是不关我满北言的事啊！”

“满……你在威胁本宫呢？”太子口干舌燥，他仓促爬起来，外伤内伤弄得他又吐出血来，他穿着单薄的禅衣，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些委屈，“她在哪呢？”

满北言向狱卒努了努下巴，狱卒将一名婀娜女子引进牢房里。

“殿下……”凌霜将披风搭在李晦烟身上，泪如泉涌，她搂着太子，好像把一只受伤的幼虎搂在怀里，缓慢地说，“我很想你。”

太子虚虚地点着她的眉眼，想把她的眉眼都刻下来。

满北言和狱卒出了监牢，来到旁听室，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说……”太子用手指点着凌霜唇上的口脂，苦笑片刻，“他会放我出来的。我死在这……四州叛乱的事情，究竟没个结果，他还是会留着我的命，静待平叛成功……”

凌霜还是哭着，按照太子的吩咐，不过是搂着他。

别哭。

我知道的。

那句话是你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