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盈自藏经阁回来时，步履轻盈。

云雀在廊下候着，一眼就瞧出不同——

裴检身旁的侍从来请时，公主是有些不耐烦的，拧着眉，不情不愿的样子像极了炸毛的猫。眼下却仿佛被捋了顺毛，眉眼舒展，嘴角压不住地翘着。

“是有什么好事？”

云雀迎上前，触及她冰冷的手，未及多问，连忙将人引入房中。

奚盈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只漏出半张脸，杏眼水盈盈的，含着笑意。

云雀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准不曾发热，才松了口气，哭笑不得打趣：“好公主，别是冻傻了？”

奚盈抬手蹭了蹭鼻尖，轻轻道：“我只是高兴……”

她很少会对什么人抱有期待。只有如此，才不会因为期待落空而失望。

可裴检信她。

甚至无需她多费口舌辩解、自证。

奚盈难以形容心中的滋味，要说的话，倒像是少时尝过的槐花蜜。

那时她在病中，黄连似的苦药喝了不知多少，几欲作呕。婆婆想方设法寻了一小罐槐花蜜来，每回喝过药，便叫她尝一口。

清甜的滋味弥漫在唇齿间。

时至今日，她都还记得那点味道。

只可惜，裴检这勺“槐花蜜”并没能甜多久。

此后几日，奚盈照旧往罗汉堂去，却再没见到过裴检。

头一日，只当他事忙；第二日，奚盈独自在罗汉堂内，看完了陈郡的地志与舆图；到第三日，她才终于意识到，裴检兴许不会再如先前那般每日午后过来了。

他不曾知会她。

于情于理，仿佛也的确没有知会她的必要。

在意识到这一事实后，那点残存的甜意便烟消云散了。

适逢好天气，日光明媚。

僧人们将藏经阁中的典籍搬出来晾晒，经卷铺满苇席，庭中弥漫着陈年书墨独有的气味。

奚盈无所事事，帮他们晒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些旧事。

余光瞥见廊下来的身影，愣了愣。

是陈季阳。

陈氏这些年给照乐寺捐了不知多少香火钱，僧人们认得他，由他通行，并不阻拦。

奚盈拂去衣袖上沾的灰尘。

再抬眼时，那点微不可察的失望已经被她掩饰过去，换成客套的笑意：“陈长史来此，是有何事？”

陈季阳与她在石桌旁落座，沉默着，将带来的木匣推至她面前。

奚盈满心疑惑打开，只见其中竟是两奁棋子。

白子由羊脂玉制成，温润柔和；黑子则由玄玉制成，色如沉墨，凝着幽深的冷光。每粒棋子皆是精心打磨而成，尺寸分毫无差，圆整匀净。

饶是她这样不怎么识货的，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那日情急之下误会公主，是我的不是。”陈季阳道，“公主先前曾提过，有意学棋。适才得了这套玉棋，送予公主，聊表歉意。”

奚盈道：“你是九娘子的兄长，维护她理所应当，用不着赔礼，更不必拿这样贵重的东西来。”

“不独是为我。”陈季阳语焉不详道，“也是代妙仪向公主赔罪。”

至于赔罪的缘由，他说不出口，奚盈也懒得戳穿，哂笑道：“有你这样的好兄长，是她的幸事。”

没等陈季阳再开口，她摆了摆手：“东西我收下了。若无别事，长史便回去吧。”

任谁都能看出她心绪不佳。

陈季阳想问缘由，但话到嘴边，却再说不出口。

他迟疑片刻，正欲离开，又听她忽而开口：“长史可知晓，裴检这些时日在做什么？罗汉堂的壁画还剩一角未曾完工，他忙得这样厉害，无暇顾及此事了吗？”

陈季阳愣了愣。

他想起自己那日同裴检说的话，眼皮跳了下，对上奚盈疑惑的视线，竟陡然觉出几分心虚来。

他轻咳了声，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几日是有些政务需得交接。”

奚盈点点头。

“穆浔将回洛城。或许，公主也该叫人收拾行李，预备启程了。”

陈季阳提醒过，起身告辞。

奚盈并没起身相送。

她琢磨着陈季阳这微妙的态度，随手拈起一枚棋子，抛高，又漫不经心地接回。

攥了满手冰凉。

-

罗汉堂的壁画还剩收尾。

裴检的确有正事要忙，但也没到分身乏术的地步。只是陈季阳那日一番劝告，多多少少，对他有些影响。

他便借此由头，空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