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照乐寺时是个阴天，日色晦暗，后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若是以往，裴检或许就宿在照乐寺。但补完最后一笔，他静静看了许久，还是叫人备车回城。

小沙弥将他用过的画笔、颜料悉数收拢起来，捧着书案上那册佛经，还有一旁的荷包来问裴检，该怎么处置？

裴检认得那荷包。

也知道里头装的是奚盈吃的杏子糖。

他看过，淡淡道：“送还给公主。”

小沙弥依言照办。

裴检接过疏雨手中的油纸伞，踩着落雨，在山林间回荡的钟声中离开照乐寺。

才出山门，身后却传来奚盈的声音。

奚盈原是在藏经楼中翻阅旧书，得了小沙弥送来的东西，才知裴检来过，当即放下书，追了出来。

她走得急，连伞都没顾得上拿。

细密的雨水沾湿鬓发，衣衫也被雨水浸湿，身形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人吹走。

裴检不由驻足，待奚盈近前，手中持着的伞倾斜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虽想着要恪守界限，但见她这狼狈模样，裴检还是不由皱眉：“如何冒失至此？”

奚盈没说话，纤长眼睫轻颤了下，雨珠滚落。

落在他眼中，像是坠入幽深的潭水，几不可察地，泛起层层涟漪。

裴检轻轻叹了口气。

在遇到奚盈前，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样多无奈的时候。

“若不追上来，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

奚盈低声抱怨了句，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先前我就想问，只是没来得及……浴佛节后，你会去往何处？会回洛城吗？”

裴检却不看她，只道：“尚未定。”

他原本在白鹿山参禅，是应陈季阳的邀约，才会到襄邑来收拾叔父留下的烂摊子。

待此间事毕，是回白鹿山还是洛城，犹未可知。

奚盈的心沉了沉，脸上却还带着笑：“我还从未去过洛城，不知穆太后是否好相与，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再为难我……你先前答应的，不做数了吗？”

她试图用先前的约定来说服裴检，可裴检却像是早就想好，不疾不徐道：

“我已托付阿珩，要他照拂你。”

元珩。

裴检的表弟，当今六皇子。

他出身尊贵，受皇帝喜爱，背后又有裴氏为依仗，这些年可谓顺风顺水，从没什么事能叫他为难。

裴检因一句承诺做到这地步，不可谓不尽心。

但这并不是奚盈想要的。

她从这安排中窥见裴检的想法，悬着的心彻底跌入谷底，后知后觉品出些好笑——

在她因藏经楼那场夜谈高兴时，裴检想的却是疏远。

她的确不该有任何期待的。

奚盈忍不住想。

这样，此刻心中就不会像堵了一团棉絮，叫她难过，却又找不到倾泻的出口。

裴检垂眼看她。

雨水自鬓边滴落，坠在若隐若现的锁骨。

鹅黄外衫已经被洇湿，透出其下素白的肌肤，也勾勒出红绳系着的一痕青碧。

随着呼吸起伏，青鸾羽翼在流云间若隐若现。

裴检的目光不合时宜地定在那里，瞳孔微缩，几近错愕。

昔年他留给奚盈那块佩玉是自己亲手刻就，一刀一笔，颇费了些功夫，不可能错认。

裴检一直以为，奚盈应当早就将这玉佩变卖。可她偏偏还留着，甚至……

这样贴身收着。

奚盈回过神，循着他未能收回的视线看去，瞥见这玉，心中五味杂陈。

谈不上慌乱，倒更似“死到临头”的痛快。

她极轻地笑了声，抬手，勾着脖颈间的细绳，将碧玉从淋湿的衣料与肌肤间扯了出来。

佩玉在指间打了个转。

凝脂般的肌肤上，有一抹艳丽的红，青碧的色泽在晦暗的天光中流转。

就这样活色生香地撞入眼眸。

饶是裴检这样清心寡欲许多年的人，也从中品出几分，近乎旖旎的情|色。

“从前遇到的一位好心人赠与我的，”

奚盈眨了眨眼，轻声道，“裴公子，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