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盈没能维系住脸上的笑意。

她将“刻舟求剑”几个字在舌尖过了一回，并未反驳，道过谢，起身离开。

自她来后便避让开的裴检这才回到石案旁，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那些零散的典籍。

恪守礼节，举止无可挑剔。

梵度大师看着沉默的弟子，问：“方才的女郎，是那位南朝来的公主？”

裴检指尖一顿，应了声“是”。

灵思公主暂居照乐寺不是秘密。

梵度大师从住持那里得知这消息时，也听他提及，此事是由自己这位弟子促成。

梵度大师此前并未过问，直至眼下，觉出矛盾之处——

能叫裴检开这个口，两人之间纵不说交情匪浅，但至少，不该是这般疏离的关系。

“难得见你为何事介怀。”梵度大师道。

裴检翻过一页纸，垂下眼，却不言语。

梵度大师难得有些无奈。

两载未见，他这弟子心性却还是与从前一样。世人提及“裴郎”总是交口称赞，夸他温雅如玉，端方有礼，是再周全不过的人物。

可温润的皮相下，实是化不开的寒冰。

裴检从不向任何人剖析内心，哪怕在他面前，亦如此。

“整理典籍不急于一时，”梵度大师并未勉强，只蔼声道，“兴许，你该回去看看，《坛经》中的菩提偈。”

裴检眼皮跳了下。

他熟读典籍，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

传闻，禅宗五祖弘忍欲传衣钵，令门人作偈以观心性。弟子神秀作《无相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惠能作《菩提偈》，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以裴检在佛法上的造诣，个中真意无需旁人指点，看得透彻。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不独当下。

前日在奚盈面前，他也不该放任自流，以致七情六欲侵扰，犯了嗔戒。

裴检缓缓合上书册，低低地，道了声：“是。”

日色已暮。

他留在照乐寺，却并没往屋舍歇息，而是去了寺后的莲池。

如今尚未入夏，莲花未开，唯有浮萍在湖面上铺展。风拂过，漾开极轻极淡的涟漪，水汽在夜色中弥漫。

裴检常居的山中也有一处莲池。

自少时起，他便常在池畔打坐，借禅定收束杂念，净心明性。

今夜原也应当如此。

可夜风却送来一缕熟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裴检看向面前的莲池。

池上不知何时氤氲出层层雾气，仿佛天地之间，都成了茫茫一片。湖心浮萍间，影影绰绰地，游着一尾轻盈灵动的红鱼。

红鱼绕着莲叶嬉戏，悠游自在。

过了会儿，仿佛是觉出他的视线，摆着尾巴，游了过来，在他身前的这一方池边徘徊不去，像是等待着什么。

裴检几欲俯身触碰。

可下一刻红鱼消失不见，池中仰头看他的，成了个女郎。

春日轻薄的衣衫浸在湖水中，肌骨若隐若现。

裴检垂眼，能望见她澄澈的眼瞳、嫣红的唇，纤长的脖颈，以及……大片莹润的肌肤。

青鸾佩玉垂在心口，随着呼吸起伏，光华流转。

清极，却又艳极。

裴检呼吸一滞。

女郎趴在池边，下巴抵在小臂上，抬眼看他。指尖勾着他垂下的衣摆，轻轻摇晃，笑问：“裴检，裴检，你怎么不理会我？”

她眼眸纯真，姿态却透着诱惑。

像是故事中摄人心魄的山精鬼魅。

应了她的呼唤，便会被缠上，就此沉沦。

裴检静静地注视着她。

良久得不到回应，女郎眼中的笑意逐渐褪去，显出些难过。

纤长的睫颤了下，眼泪便落了下来。

可怜极了。

裴检极轻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向她伸出手。

女郎立时又高兴起来。

攀着他出了莲池，顺势，扑在他怀中。

裴检早知她身形纤瘦，直至此时，才知道她竟这样轻，像是……一团云。

仿佛拥着她力气稍重些，就能将人揉碎。

他未曾动，可怀中的女郎却并不安分，仰起头，亲吻他唇角。

她的唇很凉。

舌尖却是热的。

不厌其烦地描摹着他的唇线，直至松动，便愈发得寸进尺。

“裴检，”

女郎牵着他的手，触即冰冷的佩玉，描摹着青鸾云纹，小声道，“你不识得它，也不记得我了吗？”

他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彼时恼她挑衅的态度。

此刻的女郎没了针锋相对的敌意，声音低柔，带着些委屈。

“裴检，裴检……”

女郎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姓，“你哄哄我，好不好？”

裴检不语。

指尖绕着缕潮湿的长发，听她软声撒娇。

可她不是个有耐性的女郎。

被冷落得久了，像是有些恼，挣扎着，想要从他怀中离开。

裴检却并没松开，修长的手，依旧笼在不盈一握的腰上。

他凭着本能，明了了自己想要什么。

却有钟声忽而响起，如当头棒喝。

氤氲的雾气顷刻间散去。

裴检抬眼。

怀中空荡，莲塘幽静，并未有人来扰他清净。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钟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宿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裴检终于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绝不该有的……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