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得到佩玉时，奚盈的确是想要拿去变卖的。

换了钱，就不必再日日为买药发愁，或许还能给婆婆添些养身体的补品……

她打算得很好。

只是还没能寻到合适的当铺将佩玉出手，却先被婆婆发觉。

奚盈试图糊弄，奈何这玉的成色太好，非寻常人能有，到底还是没能瞒过去。

她那时虽已学会些不入流的手段，但在婆婆面前，却无法镇定自若地撒谎，断断续续地讲了兰山寺的经历。

灯影摇曳，映着婆婆憔悴的面容。

她不曾疾言厉色，也未曾责备，只是深深叹道：“我宁肯此刻咽气，也不愿你为我做这样的事。盈盈，你须知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婆婆是个面上温柔，骨子里清高坦荡的人。

奚盈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可婆婆有，她不愿惹婆婆失望，故而还是答应将这佩玉物归原主。

再去兰山寺时，人早就不在。

奚盈想方设法打听过，才知他就是因年初那场辩经会而名满天下的“裴郎”，此番过江，是随师父造访旧友。

只在此留了两日，便北上回去了。

南北迢迢，隔着江淮，也隔着万重山。

而奚盈这些年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山下的村落。

奚盈在山门外坐了许久，望着天际遥不可及的流云，意识到自己与裴检之间，兴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她回去后，同婆婆解释过、认了错，将佩玉收在了箱笼最底处。

好在运气终于眷顾她一回。

奚盈得了个抄书的活，虽辛苦，日日夜夜熬得眼疼，但至少赚到了买药的钱。

婆婆的病也渐渐有了起色。

此后的年岁里，奚盈偶尔还会听到裴检的传闻，知他如何惊才绝艳，如何文采风流。也偶尔会想起，烟雨中那一抹白衣。

只是再没取出过那佩玉。

直到去岁，婆婆过世，她收拾旧物时才翻出来。

奚盈愣了许久。

最后将那玉系在颈间，随身佩戴。

她听了婆婆的嘱托，打算年后渡江北上。

那时想的简单，若真机缘巧合之下得遇裴检，也好物归原主，算是了了从前的心事。

但真在阴差阳错之下与裴检重逢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起贪瞋痴，缠缚不舍。

得不到。

便意难平。

轻转的佩玉逐渐止住，静静地悬于半空。

奚盈看着裴检错愕的神情，觉出些隐秘的痛快。

她无法接受裴检的疏离，像是能将人溺死在深潭之下，所以也不肯坐以待毙。

那句“认得吗”，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挑衅。

她压根不在乎他的回答是什么。

但裴检因她出格举动而显露出来的失态并没持续多久，惊诧过去，神色沉了下来。

深不见底的眼似是酝酿着一场风雨。

他那为世人所称道的温润仪度褪去，显露出冷硬的底色来。

“奚盈。”

在被他唤及名字的瞬间，奚盈颤了下，心中那些张牙舞爪的情绪随之一僵。

“适可而止。”

裴检一字一句告诉她。

未等她再开口，便拂袖离去。素白的衣袂在风雨中翻飞，不染纤尘。

裴检为此动了怒。

一旁等候的疏雨倒抽了口凉气，极想对奚盈感慨一句“有本事”，毕竟这么些年，他就没见过谁能把自家公子给气走的。

但觑着公主的神色，没敢开口——

得是多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在这种境况下，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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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了这场雨后，奚盈被云雀灌了两日的姜汤，讨价还价地想带照雪出去放风，也被拦了下来。

“人多眼杂，容易生出是非。”

云雀已经开始为她收拾行李，规整着经文，苦口婆心道，“您往窗外看看，如今寺外围着多少人呐！”

因传闻中的得道高僧，梵度大师，终于归来。

这位高僧久负盛名，德高望重。

就连裴氏这样的煊赫世家，当年想要将裴检送到他门下修行，颇费了一番周折说和，都没能成。

还是他老人家见过裴检，合了眼缘，才终于点头。

梵度大师西行归来的消息传出后，陈郡为之惊动，前来照乐寺拜访的人不计其数，车水马龙。

小沙弥们守在寺外，只得一遍又一遍告知众人，大师远行方归，暂不会客，待到两日后浴佛节，再开坛讲经。

无论寻常百姓，还是高门士族，悉数被挡在了门外。

奚盈倒是近水楼台。

她能留在陈郡的时日不多，尚不知等到浴佛节后是否还有机会见这位梵度大师，故而犹豫半晌，还是来了他居住的院落。

会自此处见到裴检，倒不算意外。

他到底是梵度大师的关门弟子。

师徒阔别两载，只要天没塌下来，总是要来相见叙旧的。

如果说，裴检先前是隐晦地、平和地想要与她疏远，经过前日之事，那层遮掩便不在了。

他待她与旁的女郎没有区别。

甚至还要更冷些，连颔首问候都没有，不置一词，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奚盈神色如常，轻轻笑了下，向梵度大师道：“冒昧打扰，还望大师见谅。”

梵度大师年近古稀。

他生得清瘦，长眉霜白，沧桑的面容依稀带着两载远游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却并不显浑浊，倒像是浩渺无边的江海。

平和，从容。

他并未因她的冒昧到来而不悦，慈眉善目，不疾不徐道：“施主为何而来？”

“有桩旧事，想向大师请教。”

奚盈在他温和的目光中落座，轻声道，“大师可还记得，永平二十三年地动，照乐寺重修罗汉堂，招募画师绘壁。”

梵度大师道：“记得。”

“听闻此事颇有争议，最后由您做主，在诸多画师中，选定了一位籍籍无名的女郎担此重任。”

这是奚盈后来在闲谈中，从直岁僧口中得知的。

梵度大师颔首：“确有此事。”

他似乎并不疑惑她为何问起陈年旧事，只是带着平和的笑意，静静看着她。

奚盈来时想问那女郎的来历，但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

“那……大师还记得与她相关的旧事吗？”奚盈犹不死心，试图问道，“我很喜欢那壁画，也很好奇，那位落笔的女郎会是怎样一个人？”

梵度大师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念了句佛：“时过经年，施主何必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