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即一扬手，摄来那石碗。

又打出道气劲一荡，拂去了其上的浊气与尘灰。

石碗焕然一新。

而后，他将石碗至于尚能支撑的供桌之上，转手拍开了酒坛泥封。

泥封一开，醇厚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而与之一道的，还有盎然的灵气。

这竟是一坛极佳的灵酒。

是刚随着那公文一道，自长安而来。

肃玉朝开了一坛，见于神魂大益。

左右无事，便又提了一坛，来瞧瞧显明山神的情况，恢复如何了。

酒液撞入石碗中，清清亮亮的，酒香混着灵气氤氲升腾。

显明山神暂未脱离巨茧之困，无法伸手过来执碗，但这难不住他。

“茧”中的山神正身微微张口，一吸——

石碗中的灵酒顿时化作一道水柱，凌空飞入了显明山神口中。

清冽醇浆一入口，显明山神双眸一亮，顿觉清爽许多。

温润的灵气在周身一转，神智也越发清明了。

肃玉朝：“感觉如何？”

“大有助益，多谢剑尊。”

显明山神道谢的话方一出口，随即反应过来，剑尊大抵不会问他酒怎样，忙又补充道:“今日，吾已感觉……轻松了许多。”

说完，又长长一叹——

“恍如隔世啊。”

“吾被那污浊秽气侵蚀之时，五感蒙蔽，神魂如坠泥淖，似永世不得脱，唯有痛苦疯狂常伴……如今，再次感受到这清风、香酒，方知这些寻常之物何等珍贵。”

显明山神感叹过后，又是躬身一拜——

“再谢剑尊与我生机。”

有一番道谢后，显明山神又面有愧色地道：“听闻剑尊本欲东都一游，却因吾之事耽搁了，显明实在愧疚。”

“听闻？”肃玉朝眉梢微动，问:“哪个说与你的？”

欲往落阳一事，他是和李易关上门来，兴起而定的。

若说知道，也就是正在跟前当值的暗影知道了。

但暗影……如何会来说与让人听？

唔……小陶也知道。

可同样，小陶应也不会特意说与谁的。

那这显明如何得知？

“清风有信，想来是剑尊无意遮蔽吧。”显明山神眨了眨眼，答道:“吾先前无力倾听，这几日，慢慢整理先前所得，方才获知。”

肃玉朝微微一颔首。

山神跟山川灵脉相通，“清风有信”倒是实言。

“不知剑尊何时启程？”

肃玉朝:“待你恢复。”

“多谢剑尊。”

显明山神说完，又是伏身一拜。

这一日，他这已不知是拜了几拜了。

不甚相熟的人，饮酒总该配着闲谈。

肃玉朝懒怠于言，显明山神倒是识趣，讲了不少趣事闲闻。

尚不论化形之前的漫长岁月，他便是受封香火神位都已有数百年了，见闻颇多。

天地山川、草木人情……就着灵酒，再有剑尊偶尔鼓励的一颔首，显明山神的话越发密了。

道修行事、神仙事，也道人间事，道数百年间所见的人世爱欲、悲欢离合。

末了，许是性情至了，还为着王家的小十七一番感叹。

叹过之后，想起诸多人伦惨事就发生在这山神殿，就在自己那神像的眼皮子底下，显明山神又是一番叩首自罪。

………………………………

“雁安山神嘛……”肃玉朝倚坐树下，饮下一口灵酒，脑海中一点灵光倏地闪过，沉吟着道：“这位‘显明尊神’，虽极力隐藏，但他……好似很怕我。”

“怕你？”李重玴却只抬眸一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那不是很正常？”

肃玉朝长眉一扬。

李重玴:“我就很怕你。”

肃玉朝:“……？”

李重玴:“我最怕你了。”

肃玉朝:不是……

怕我？

我这还不够和善可亲吗？

尤其是对这凑上来的家伙……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吧？

李重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惧。”

这家伙说完，还一抬眸，投来“怯生生”的一眼。那微撩起的眼睑半遮瞳仁，下颌微收脸微转，一眼望来又一收……讲究极了。

也不知是出自真心，或是……装的？

肃玉朝:“……”

这混账东西，近来这小动作越发多了。不光悄摸摸地动手动脚、摸摸索索，还满嘴的“爱来爱去”。

偏偏又未曾有过一句确切的准话。

你若说这是对大宗师的爱敬爱重，它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