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遥挂在山脊上，晖光透过彤云映照着大地，将短而枯的草坡与溪谷中十数棵茁壮的梧桐染成一色金红，靳绍宁双手抱得满满的，腰间挂着白景剑，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谷地走去，远处，一径炊烟自桐林中袅袅升起，直缀天际。

李越身上仍裹着靳长老稀烂的西装，挽起袖子，正用一块湿布擦拭脸上、身上的灰土脏污，三根枯枝吊起满盛着的锅子高坐在火苗上，带着咸香气息的稀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这是一处位于三棵梧桐之间、地势稍高些的平坦土台，地上的枯枝败叶早已清理停当，避风的起坐处还用干燥整洁的落叶垫了几层，收拾得干净温馨，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有苇杆遍植，极目丛金，秋气高爽。

靳绍宁将木柴和法器一股脑堆在空地上，仔细加固火源，蹭得满手都是黑灰；李越悄悄挨到他身边，递上洗好的湿布，靳绍宁擦了擦手，见储物袋仍敞口放在一边，顺手将折扇状态的南流景丢了进去，看起来完全不打算使用了。

“这个。”

李越又递上小碗，热乎乎的粥水里，米粒彻底煮开了花，一点点肉松炖得稀烂，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饭和水都保有灵气，无法吐纳的话，多喝点这个也好，有助于恢复伤势。”他解释道。

靳绍宁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下意识接过了碗，并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他想了想，没有客套，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所有内容物，一边畅饮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美味得不像是这荒郊野岭能做出来的，甚至连咸度都刚刚好，胃里立刻升腾起一股熨帖的热气。

风景养眼，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抛开境况不谈，这和一场规划好的愉悦秋游似乎没有太大不同。

“你也喝点，一起喝。”靳绍宁忙道，

他在储物袋里翻来翻去，实在没有空碗，只找到了一个小勺，李越连忙婉拒，表示自己不饿；他动了动手腕，对着不远处和白景并排放着的冷飞白伸手一抓，小刀便应之飞来，刀身泛起若有似无的稀薄灵光，李越注视着自己的刀，眉目低垂，半晌，捻起衣角仔细擦拭起来。

“你还能用灵力召物，已是相当强了。”

靳绍宁随口感叹道，

“这样奇怪的环境……绝大多数修士来了都没法子，包括我。”

“出现奇怪的环境，必有其奇怪的因由。”李越平静道，

“我检查过这四周，一点灵力痕迹都没有，太干净了。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也没什么奇怪的痕迹，但这些草木和溪水一样，里面蕴含的灵是正常的。若说水中有灵气是因为源流……”

靳绍宁立即领会了他的未竟之言：这冰冷冷的溪水大概来自昆仑、经地下暗河至此，虽然流经干涸的场域，可水中本身蕴含的灵气却也不可能全然消散。世间万物与其生长的环境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痕迹难以磨灭，这是天道之理，从一石一水到动辄移山填海的修士俱是如此、不能违抗。

但四周植被则另有说法，就像修士无法在缺少环境灵气引动的情况下开启周天运转，少了引子的植物也无法充分吸收水中的灵气，只能普通地长大、呈现出类似于凡界物产那样刻板浑浊的状态……此地草木灵气充盈，显然，无论此地灵场之异常因何所致，时间总不会太长，因此才没能明确体现在数量众多的树木花草上。

“去找法器的时候，我将这附近走了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靳绍宁接道，

“基本可以排除阵法因素。天南是个灵气丰富的世界，如果想人为造出这样一块地方，需得先设个围，再抽走……关键的几个方位干净成那样，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做不到。”

“难道是自然形成？书上从未记载过这样的灾害……”

李越皱眉沉思，面上渐渐显出愁容。

“最坏的结果是人为设伏。”靳绍宁道，

“可就算真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想弄死我，要么进来这里，一点灵力都用不了，被你按着打，要么等我绕出去再动手，然后被咱们两个按着打。”

李越失笑：“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他一手抚摸冷飞白刀身，试着注入灵力，然而灵气一离开身体经脉便大量耗散，勉力维持了许久，才令珍珠短暂现出幻影，却不能开口说话；

南流景早就收进袋子里了，白景剑灰扑扑卧在土上，一丝灵光也无，靳绍宁一摊手，示意自己试都不用试——连储物法器都打不开，更别提召唤器灵了。

“试试传讯。”靳长老提醒道。

李越想了想，摸出自己的手机，他似乎十分爱惜这个新潮的法宝，特意编了绳结保护边边角角，还坠了个小挂饰。

“给丹醴的人？”李越问道。

“认识的话自然……”靳绍宁顿了顿，提醒道，

“老白就算了，换一个，他忙起来根本不看消息。”

“是青阳。”李越解释着，摸出一张崭新的灵力符贴在手机背后，尝试催动；

夜色四合，渐渐亮起的灵光皎洁，映照着李越苍白的侧脸，也照出靳绍宁既惊又疑的复杂神色，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升腾起的灵气很快就彻底逸散在风中，通讯失败，他便咽下话头、转口安慰起来。

“没关系，不要紧，大不了就…顺着溪流慢慢走，总能出去的。”靳长老温言道。

李越不答，只呆呆坐在原地，灵力符中的能量流失得十分迅速，他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感受灵气四散的幽微细节，谪仙般的姿容因这一分专注而越发显得遗世独立、不似此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