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墨无羁拉来一把椅子,正欲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突然身子一斜,原来是拉来那把他才跟江寻止解释过的断腿椅子,只好定定身形,抱着手臂倚在旁边。
素问嘴角轻轻牵动一下,温和的面容藏着些复杂的情绪,转了个话头,问道:“你与素玥,从前可曾相识?”
江寻止斜眸沉思,斟酌片刻后摇头道:“她带着幕篱,我未曾见过她的真容。”
素问点点头,语气里亦是颇为好奇道:“你们的事,她跟我说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总是念叨你。”
“念叨我?”江寻止意外道。
素问温雅一笑:“是的,念叨你。”
墨无羁右手作拳,“啪”地一声砸在左手掌心,恍然悟道:“啊!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那可不行!”
江寻止懵然间,素问已经一掌拍在墨无羁脑袋上,面色沉沉,声音亦是沉沉:“休得胡言。我方才说的话你一点都没听进耳朵里?”
墨无羁边躲边道歉:“我错了先生!别打别打!”
江寻止问道:“那她现在还好吗?”
素问容寂道:“南安县一别,我带着她去了花阴山。灵枢在她体内槃桓,她的神魂被撕扯得千疮百孔,几近耗尽,她本来身子骨就比较弱,又被刺了一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江寻止闻言心中一紧,虽然他早知素玥此番涉险必定元气大伤,也早有心理准备,但从素问口中真切地听闻,还是为之一撼。
似有所觉,素问又道:“不必忧心,我已将她的残魂稳住。年前我离开花阴山,重新提炼了几滴血,回去之后发现她并没有听话地待在那里。她给我留了消息,只说想出去走走,但她没有带我给她淬炼的残片,只好追着她的气息寻过来,她竟然在忘忧集。不过也好,这里白日清净,适合养伤。”
墨无羁微微点头道:“她大概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忘忧集市不问来历,她在这里自在。”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江寻止道:“……多谢先生。”
素问淡笑道:“其实素玥对你很上心呢。素玥这孩子,平日里总是很疏离,但当无羁带着你到这里之后,她来求我,请我一定要帮你,倒真是第一次。”
墨无羁挑了挑眉,奇道:“小素玥?真的假的?素玥?嗯……匪夷所思,难以想象。她亲口说的?”
素问不急着说下去,反而是看了看江寻止的反应。江寻止本因为南安县那一剑心怀愧疚,听得素问先生这么说,自然是对素玥的态度更为关切,于是他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看着素问。
素问垂眸含笑,犹豫片刻才道:“不要告诉她我说过此话,不然又要闹脾气了。”
江寻止立马道:“自然。”
素问又叫了一声:“无羁。”
江寻止此人极为重诺,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极力办到,哪怕别人以拔舌作威胁,他也绝不会透露半分,但墨无羁这个大嘴巴可就不一定了。
江寻止又看向墨无羁那张笑脸。墨无羁本想反驳,难道在他们眼中他的嘴巴就这般把不住门儿吗!但此刻江大公子一副眼巴巴的模样,似是在求他,他心中极为爽畅,拍拍胸脯作保:“那是自然,打死我都绝不会告诉小素玥的。”
素问提醒道:“不过她最近心情不大好,尤其在你二人到来之后。”
江寻止哑声道:“抱歉,我想她应当也是不愿意见我的。”
方才素问明明说她总是念叨江寻止,为何现在又说她因为二人的到来而不高兴呢?莫不是还在恼江寻止刺了她一剑?大不了让她再刺回来,江寻止绝无异议,或者双倍奉还,两剑也行的。不过这不大可能,素玥身形那般单薄,可能连剑都使不动,那江寻止自己动手也行,只愿素玥不要不高兴。
打住!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素玥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江寻止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连忙打住,沉默了几息,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素问摇了摇头,只道:“你应当一看便知。”
这还真是难为江寻止了,他有些无措。毕竟江寻止自小都是被人当成娃娃千恩万宠的,从没有说他需要去哄别人的——除了阿月,不过那也是极少数,毕竟他本身就性情温润,待人接物都是极温柔的,从不招惹别人。如果真的有,那也是无意的。但素玥这件事,毋庸置疑,错全在他。
偏偏素玥好像也是这种性格,他实在不知素玥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个。若是,那便赔罪;若不是,硬要逼问,岂非又要人家再揭一次伤疤,提起让她不痛快之事?
素问道:“我今夜会带你去见她。”
江寻止道:“可素玥姑娘不是……”
素问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安慰道:“素玥想见你的。”
忘忧集的夜来得轰轰烈烈,灯火通明。
白日里还冷冷清清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人——不,也许不能称之为人。江寻止的目光扫过几个笼着淡淡鬼气的影子和几道来路不明的妖息,面色如常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墨无羁。墨无羁紧紧地跟在江寻止身边,忘忧集市虽说是散修避世之所,到底鱼龙混杂,妖魔鬼怪也常在此地出没,江寻止此刻灵脉虚弱,身上余毒未清,万一被什么不知轻重的游魂野鬼缠上,那可就不好了。
素问带着二人在一家铺面前停下,虽然敞着门,但他还是抬手扣了两下门扉,里头立马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是素玥。江寻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再也移不开了。她似乎清减了许多,瘦骨嶙峋。令人没想到的是,尽管此时素玥没有幕篱遮身,但她仍然用面衣覆盖着整张脸,不禁让人好奇,覆面之下究竟是何等样貌。
最惹眼的,是她的饰物。耳垂上坠着两滴殷红的耳饰,比在南安县所见更大更红,光泽也更沉更润,泛出微茫。
耳饰之下,素玥的脖颈上多了一条银链,链子贴着锁骨,垂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琉璃。琉璃圆盘是透明的,内里封着的便是素问先生的血。
手腕上,一层层缠着细如发丝的银线,绕着腕骨一圈圈盘绕,尾端在腕侧系成一个小小的结,结上缀着一颗红色珠子。她抬起手拨弄桌上的药材时,那珠子便随之晃动,像是一个个系在手腕上的小红灯笼,鼓鼓的,也亮亮的。
腰间挂着一枚平安扣,以一根翠绿色的绳子系在腰间,平安扣是素玉的,通体无暇,唯独正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线,从一侧贯穿至另一侧,像是被血浸过又被玉包裹的脉络。
素玥整个人像是一幅素娟点上了几笔朱砂,淡极雅极,也浓极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