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了许久。

江寻止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浸月见他神色凝重，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寻止？”

江寻止抬眼道：“你身上的伤呢？”

江浸月一怔。

江寻止颤声道：“雷鞭十二，疼吗？”

雷鞭之刑，会让修行者修为受损，伤痛刻骨铭心，身上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此后会时时作痛，以示警告。

江浸月道：“若说不痛你也不会相信。”

江寻止问道：“我能……看看吗？”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揭开面衣，随手搁在一旁：“可以。”

覆面之下，是一张完好的脸。眉目依旧，只在鬓边与颊侧留了几道浅淡的疤痕，除此之外与从前并无太大差别。

那双眼睛与江寻止极像，都是浅淡的琉璃色。只是江寻止眼底常年覆着一层霜雪，她的眼睛却像被山间清泉洗过，平静得近乎透亮。

江浸月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小臂。臂上有几条浅淡的旧疤。随后她褪下外袍，将里衣的后领往下一扯，露出来一片触目惊心的旧伤。

从后颈往下，肩胛骨之间，横亘着数道已经愈合的疤痕，痕迹粗粝，横贯脊背，一直没入衣裳底下。雷火曾在皮肉间游走，伤口愈合后，留下深浅不一的暗色纹路，纵横交错，像是有谁拿烧红的铁钩，在雪白的瓷器上生生划过。肩胛附近尤为严重，有几处伤痕甚至凹陷下去，边缘泛着陈旧的青紫。

江寻止没说话。指尖悬在那些疤痕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慢慢地描了一遍。

江浸月偏头看他，安慰道：“江寻止，你别这副表情，早不疼了。”

便在这时，“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靠了那断肠菌的老小子居然敢糊弄我，我追了他十八条街才——诶我靠？”

江寻止的动作比脑子快，几乎是在门响的同一瞬就抄起了方才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起身抬手把袍子往她肩上一罩，拉拢领口，系好带子，攥在手心，一气呵成。然后侧过身，把江浸月挡在了身后。

江浸月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只从肩膀上方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

言无咎嘴里飞快道：“哎嘿嘿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但是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言无咎沉默了三息。

待反应过来屋里两个人是谁之后，他直接炸了。

他先前还觉得江寻止此人虽冷了些，却端方持重，举止有度，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人。

如今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江寻止为江浸月披上外袍这一幕落在言无咎眼里，更不得了。

好啊！竟然还知道遮掩！

“我操——不是——江寻止你——”他一把将油纸包砸在地上，指着江寻止的鼻子，手指头抖得飞快，“你你你！小素玥你——你们……？我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功夫，你怎么就把人给……江寻止你还是人吗你……我……你……你趁我不在……我！小素玥……小素玥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

江寻止立马摆手道：“……不是。”

“什么不是！我都看见了！”言无咎痛心疾首，“你这个禽兽！你他妈先前装的挺好哇，我他妈都没看出来，你竟然……你竟然有这种心思！我告诉你，这事儿我管定了！无羁！墨无羁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你相好的在屋里欺负人小姑娘——！”

“我靠大哥你别喊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墨无羁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想把人拖出去。

“你倒是替他说话！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一丘之貉！”言无咎已经进入了一种“家里白菜被猪拱了”的癫狂状态，挣开墨无羁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护着江浸月的江寻止身前，痛心疾首，“小素玥，你怎么能……啊？你怎么能这样！他凭什么！你告诉无咎哥哥，是不是他强迫你的？你说！是不是他胁迫你的？你说，我替你教训他！”

江浸月从江寻止身后探出半截脑袋，语气波澜不惊：“言无咎。”

言无咎抓狂道：“你也要替他说话是不是！你别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告诉你这世家公子就没一个好东西！我这就——”

江浸月又道：“言无咎！”

言无咎一愣：“诶！我在！”

江浸月道：“冷静。”

言无咎道：“这太难了！”

江浸月从江寻止的桎梏里伸出两只手，慢条斯理地把衣带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冲言无咎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言无咎弯下腰，凑近了。

江浸月攥起拳头，照着他脑门就是一记爆栗。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敲在额头上脆生生一响。

“哎呦！”言无咎捂着脑门蹲下去，整个人都懵了。墨无羁在一旁笑得肩膀直发抖。

江浸月揉了揉指骨，不耐烦道：“现在冷静了么？”

言无咎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江寻止看着江浸月，神色间竟隐约有些恍惚。

这一幕太熟悉了。小时候，江寻风惹了祸，江浸月便是这般。先不急着讲道理，先给一记暴栗，等人老实了，再慢慢算账。

“看清楚了吗？”江浸月一脸坦荡，淡淡道，“他是我哥。亲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言无咎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寻止，江寻止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又转过眼去看江浸月的脸，确实非常相似，这才缓过劲来。

言无咎道：“你俩是兄妹？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