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雪坐在床榻上,红色盖头早就被她掀起来扔到一旁,她看着这间被布置过的婚房,虽然不甚华丽,但是也是依照着寻常人家的习俗——窗棂上的红色“喜”字,桌上的红烛和酒杯,还有这床榻上散落的枣子和莲子。这人间,到底是热闹的。
吟雪想起以前在山中避世修炼术法的日子,竟觉得恍若隔世了。
六年了,师父的消息断断续续,也只是说一些云游中的趣事,哪座山的云海壮阔,哪片江的景色秀丽,末了永远是一句“万望心安”,匆匆写就,又像是刻意不多言。
可是对她来说,心安谈何容易。
父亲和母亲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世上术法最是奇绝的玄族不得不隐没于世间。她不敢忘记自己玄族圣女的身份,这些事情便日日夜夜的缠绕着她,让她一刻也不敢松懈。当年师父和她说四处云游不宜带着她,又见她性格清冷孤僻,便让她寄居崔府,也学着沾染一些“人情世故”。
如今想来,她也算是不负师父所望——在京这些年她暗中联络族人,成立了玄隐门,还成了广德城中最大的酒楼——暗香阁的幕后掌柜,甚至如今找到了玄冰玉坠,若是师父知道自己干了这么多大事,一定会赞许自己吧。
吟雪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了弯,看见桌上的红烛已经燃了快过半,侯爷也没来房间,看来他对这场婚事着实不满意,不过这样才好,免得费心思跟他周旋。
吟雪起身想要出去转转,刚拉开门,便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人立在门前,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绸带,遮住了双眼。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那轮廓生得极为出众——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双唇,唇形极好,仿佛就带着天然的深情。吟雪这些年在京中也算阅男无数,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是个好看的瞎子。
这个人,难道是侯爷?吟雪光顾着品鉴这个人的长相,差点忘了今天的“大事”。还没等吟雪开口,旁边窜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说:侯爷,小夫人的房间到了。
吟雪镇定下来,连忙侧身作了个揖,“侯爷万福。”
侯爷微微颔首,旁边的侍卫便扶着他坐在桌边椅子坐下,春风细雨一般:你刚刚是要出门?
“侯爷勿怪,我看夜色已深,还以为侯爷不会过来,这房里又有些闷热,便想出门走走。”
“怠慢了夫人,着实是我的不对。”说罢示意侍卫退下。那侍卫看了一眼吟雪,目光幽深,欲言又止,终是垂首退了出去。
侯爷站起身来,微抬起手臂,吟雪见状,上前扶住,引着他到床榻边坐下,随即,一手从腰间拿出一个青色小瓶,动作干脆,悄无声息便将玉瓶握在手心之中。
这瓶子所盛,是玄族秘药,以伊兰花做引,只要自己略施术法,便能让这小侯爷于幻境中,体会翻云覆雨之感,醒来也会浑然不觉有异。她刚想将瓶中粉末倒出,手腕骤然一紧——侯爷倏地将她拉近,吟雪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差点跌入小侯爷的怀中,幸而吟雪反应机敏,用一只手撑在床榻之上,稳住了身体,但是吟雪的脸颊还是微微蹭到了小侯爷的鼻尖。
“纳妾之事,实非我所愿。”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温和却又冷漠,“若因朝堂之纷争而断送小娘子的前程,实在不该。若小娘子日后有旁的打算,我必会不遗余力相助。”
话说得倒是温柔体贴,欲显出自己的善解人意,可字字句句又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吟雪稳住心神,垂眸道:“一切依侯爷意思。”
吟雪暗自庆幸——这小侯爷对她无意,倒省了她一番手脚,这伊兰花粉,可着实金贵。眼下能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才是最好。
“时一,送我回去。”
话音刚落,方才那名侍卫便推门而入,无声地行至小侯爷身侧,准备搀扶他出去。
行至门口,小侯爷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夫人嫌这屋子闷热,”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便搬到东面厢房住下吧。另外,让下人把圣上赏赐的那座冰鉴取来给夫人消暑。”
还没等吟雪答话,便由时一搀着,转身没入了廊下的夜色之中。
见他们走远,吟雪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床榻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着,全无方才半分端庄模样。
小青在门廊外瞅着小侯爷一行人走远了,连忙提裙跑了进来,一脸好奇:“小姐,小侯爷怎么走啦?”
“一言难尽。”吟雪望着帐顶,长长舒了口气,“总之呢,可算是走了——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顿了顿,又偏过头来看向小青,语气添了几分正经:“暗香阁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小姐想打听的那位国师的事,有眉目了。”小青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递过来,“这是阁里刚传过来的密信。”
吟雪接过符纸,两指夹住,轻轻自眼前掠过。那符纸上的字迹便如活了一般,密密层层地铺展开来,浮现在她眼前。
她凝神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