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恶化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月初的时候，镇上还能买到面粉和汽油。到了月中，镇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了门，最后连那个卖金条换枪的铺子都上了铁皮板。

往南的公路被武装分子设了卡，往北的土路上埋了地雷，项目组的补给车已经两周没能从省城开过来了。

驻地院子里的水箱见了底，每天限量供应，一人一瓢。厨房里还剩半袋米、几罐豆子、一箱压缩饼干。

组长把食物锁进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每天按人头分，多一口都没有。

温故他们已经停了外出。

村里的人开始往南边跑，拖家带口，赶着驴车，车上堆着锅碗和铺盖卷。可往南的路也不太平，有人跑出去两天又回来了，说南边的镇子也封了，路上全是设卡的，过一道卡交一次钱，交不出来就扣东西。

后来连钱都不收了，直接扣人。

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还是有没走的。

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身无分文也无法离开只能留在自家房子的男人。

他们蹲在自家门口，看着项目组的院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渴望撕下一些血肉填饱肚子的希翼。

下午，一个村里的女人抱着孩子来敲驻地的门。

孩子发烧，已经烧了两天，女人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当地纸币，问能不能换一点药。

项目组有医务箱，但里面的药是给组员备的，不多。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她两片退烧药和一小瓶生理盐水。女人接过药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组长赶紧把她扶住了。

女人走了之后，组长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撑不了多久。”他把烟掐了，“省城那边说下周可能有车队过来，但这话他们上周也说过。”

温故在这片混乱之地也失去了往日的干净与体面，不止是他，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大部分做人的尊严

季焰离从那间租来的屋子里搬回了驻地。组长这回没拦他，因为季焰离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箱压缩饼干和两箱瓶装水，往院子里一放：“算我交的伙食费”。

组长看了那堆东西一眼，什么也没问，给他腾了间屋子。

到了晚上，季焰离把温故拉到院子角落，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的说：“你得走。”

温故温润的眼眸里倒映着的满是季焰离

“南边的路还没完全封死。我联系了镇上一个人，他有车，能把你送到省城。到了省城，你带着护照和联合国的工作证，能上撤侨的飞机。”

“项目组的其他人呢。”

季焰离本能的想那些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说明了：“他们不会离开，暂时也无法离开”

“那你呢。”

季焰离漆黑的眼眸锁定着季焰离的全部神情使得他无法说出欺骗的话语：

“你先走。你走了，我再想办法。”

温故摇了摇头：“我不走”

温故猜想撤侨名额应该是季焰离自己的，他不想欠对方这么大的情，也无法想象将对方一个人留在这个硝烟弥漫战火连天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我走了，那些村子里的人怎么办。通戈那个村长，上回跟我说西边那个村子还有几尊木雕，我答应过他去看看。还有那个发烧的孩子，他家里还有两个更小的 ，这次项目组的人几乎都是平民出身，不会有人为他们开放特权在意他们的死活的。”

“你管不了。”季焰离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深沉的吐露出残忍的事实：

“你不是医生，不是救援队，更不是军人，你的职业是个拍卖师。你在这儿能干的事，换一个人来也能干。可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死一万个人也换不回来你”

温故道： “你说得对，我不是医生，不是军人，所有的事换一个人来也能干，但现在这儿只有我。”

季焰离已经盘算着如果温故实在坚持，他会采取一些强硬手段将对方送上飞机，即使生气，也好过温故受伤

“你现在应该回纽约，回你爸妈那儿”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季焰离的声音森森的低了下去。

“ 现在不是我们两个之间事情，你的留下会受到危险”

“那你呢”季焰离往前逼近了一步，温故宁愿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也不愿意同他一起回去这件事让他生起的怒火燃烧着理智：“温故，你不是血肉之躯么？。”

“你别跟我说那些。”季焰离哑着声开口：“我不可能放任你在这里独自离开”

这一刻，温故几乎要脱口而出，此刻的在乎与真心是真的，那之前的他的话又是什么，只因为还没对自己玩够吗

炮弹轰炸声与密集的子弹声二十四小时陆陆续续的响起，无国界医生的车队是第三天到的。

三辆白色越野车，车顶上绑着药箱和帐篷，车身上糊着泥不太看得出来原本颜色，其中一辆车门都少了一扇，一眼就能看到着一路的艰难。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医生，护士，领头的是个法国女人，四十来岁，晒得黢黑，说话快得像打枪。她跟组长在院子里谈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情况比他们想的还差。”组长后来跟温故说，“药品不够，食物不够，水也不够。他们本来要往北边再走一段，北边的营地已经收了两百多个流民。可他们的车过不去，路上被拦了两次，丢了一箱药。”

无国界医生在村口支了一个临时诊点，当天下午就排起了长队。队里发烧的孩子，伤口化脓的老人，怀孕的女人，以及在逃难路上被流弹擦伤的年轻人。

医生们从下午一直看到天黑，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少下去。

温故帮着诊点搬桌子、椅子、给排队的村民发水。

现在的水是从驻地院子里那口井里打的，仅仅能供给一人一小杯。发到后面，杯子里只剩下一个底，那些排队的村民接过去，先给孩子喝，自己舔舔杯沿。

季焰离站在诊点外面的土坡上，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村里，蹲着，靠着，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天色渐渐黑透了，诊点亮起一盏汽灯，灯光照出去几米，刚好照到队伍最前面那几个人的脸。

温故搬完最后一箱水，走到土坡上来站在季焰离旁边询问：“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季焰离偏过头看他，来到这里之后的艰苦远超他的想象，他几乎是靠着每天能见到温故硬逼着自己坚持，口袋里的压缩饼干只咬了一口混着水直接咽了下去，现在隐隐有点低血糖的眩晕

“温叔叔，你撑得住吗。”

温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干瘦女人，女人怀里的孩子哭声音很细像小猫叫，医生正在给孩子量体温，汽灯的光照在那孩子的脸上红通通的烧得厉害：

“他们需要一些希望，支撑起生命的重量。”

诊点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泥土颜色的男人抱着一个猴子一样的孩子从队伍里挤出来直直的往医生那边跑，孩子的头耷拉在男人胳膊上，一动不动的。

医生接过去，把孩子放在桌上开始检查。

那个法国女医生喊了一句法语，旁边的护士跑过去递东西，男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法国女医生把孩子的衣服剪开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在胸口按了几下又拿听诊器听，然后朝护士喊了一句什么，护士递过去一支针剂。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孩子才细微的动了一下。

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眼泪顺着脸颊流出露出两条真实的肤色。

诸如此类的场景不断上演，诊点的汽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天早上，温故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掀开纱网往外看，院门口围了一群人，项目组长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跟一个当地老人说话，少了一条胳膊的老人艰难的抱着一个孩子的头耷拉着脸上糊着灰。

组长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无国界医生的帐篷那边跑出来一个护士，接过孩子，往诊点方向跑。

温故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季焰离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诊点那边。

“又来了一个。”

“什么情况。”

“脱水。昨天那个诊点关了之后，又来了好几拨人，医生看到半夜才睡。今天天没亮又开始排了。”

温故往诊点那边看了一眼。队伍比昨天还长，从村口一直排到村里那条土路的尽头，队伍里大部分人蹲着，其他的干脆躺在地上铺一块布直接躺着。

季焰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今天的药还剩多少。”

“不知道。得问医生。”

温故接过水喝了一口，往诊点走。季焰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队伍，走到帐篷边上。

那个法国女医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人检查腿上的伤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了一句，药快没了，抗生素只剩最后几盒，止痛药也见底了。

温故站在帐篷边上，队伍里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猫崽子大小的婴儿被块看不出颜色的脏布包着正在哭，声音细细有气无力，女人低头哄着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小。

下午，队伍里来了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