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边缘,心绪纷乱,尚未理出一个定论,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大王,蒙毅奉召至。”
蒙毅步履稳而快,转瞬步入殿中,屈膝跪拜。他是嬴政九岁由赵归秦之时,便相伴在侧的人,少时为秦王政伴读,同习诗书,情分远胜寻常臣子。如今是大王倚重的心腹近臣,也是少数知晓大王失忆内情之人。
嬴政抬眼看向他,神色稍缓:“起来吧。”
逐客令一出,朝野沸沸扬扬,蒙毅心中早有预料,大王召他,必是问询骊山陵营建之事。先前一直由相国吕不韦总领主持,吕不韦获罪倒台之后,这桩浩大工程,便交由蒙毅总领督办。
不等嬴政开口,蒙毅率先叩首,声音沉稳恳切:“大王召臣,想必是为骊山陵墨家匠人一事。大王放心,墨家一心奉诏营建,绝无郑国那般疲秦之心,断不会生出祸事。”
随着蒙毅的话,嬴政的思绪,飘向另一桩浩大工程——骊山陵。
骊山陵,从他即位起便开始营建。他对骊山陵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岁时,那时骊山陵尚由吕不韦主持,他也曾例行巡视几回。
如今,他查过这个项目的卷宗,其中大量匠人、营造之法,皆出自墨家。墨家的人,多不是秦本土之人。
若是逐客令彻底推行,墨家百工也要被驱逐,骊山浩大的陵寝工程,便要就此搁置另寻匠人。
嬴政抬眸看向蒙毅,眉峰微蹙,语声沉缓:“你对墨家了解多少?又何以这般笃定?”
蒙毅垂首,语气郑重,字字清晰:“大王有所不知,当年墨家肯应下骊山陵的营建之约,实属不易。是我们秦国多方遣使,几番诚意相求,墨家才应允承建。当年是我们求着墨家,并非墨家主动前来依附。”
蒙毅语声平稳,半句不提婵君,也不会引到嬴政与婵君的旧情上。这桩秘事重若悬石,他素来缄口自持,不敢有半分疏漏。
嬴政闻言,心头一阵费解。他望着蒙毅,眼底带着茫然,无法想象,昔日的自己竟会这般执着,屈意去求一群外邦匠人。静默片刻,他低声发问:“寡人为何执意如此?”
蒙毅没有直接回答。他双手捧起一卷帛图,高高举过头顶:“这是骊山陵最新的营造图稿,请大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帛图,铺展在案上。
嬴政倾身凝目细看。
记忆里的规制,他尚有印象。可眼前这份图稿,格局宏大,机关、甬道、地宫、配殿排布精妙,构想奇绝,远远超出他记忆之中的模样,一眼望去,只觉震撼难言。
蒙毅抬首,目光恳切:“臣不敢空口作保。若大王仍存疑虑,不妨择日亲往骊山工地一巡,亲眼看一看墨家匠人做工,看一看地宫的规制,再做决断。臣愿以一身罪责相担,保墨家匠人专心营陵,无有二志。若有变故,臣甘愿卸职领罪。”
一番奏对过后,嬴政默然沉吟,终究应下了蒙毅的提议。
数日光阴一晃而过,巡陵之日如期而至。
骊山陵地宫,初具雏形。
石室层层延展,交错的甬道向幽深处绵延,木架支撑着穹顶,无数烛炬沿壁排开,火光将这片地下的浩大空间照得通亮。
负责陵工的官吏,墨家百工都列队静立在地宫开阔的前厅,人人敛息屏气,不敢高声,静静等候秦王驾临。
脚步声混着低声答话,由远及近,自甬道深处缓缓传来。
嬴政一身素色常服,不戴繁复冠冕,蒙毅伴在身侧,身后跟着数名陵工官吏,一行人缓步踏入地宫区域。
蒙毅侧首,低声向嬴政禀报眼下的工程进度,甬道拓筑与夯土加固诸事,语声在空旷石室里轻轻回荡。
婵君立在墨家匠人队列的最前头。她一身素净的墨家短褐,不见半分华彩;乌黑长发只用一支温润玉簪束起,除却这一支玉簪,再无别的饰物。
她垂着眼静立原地,身姿柔中带韧,沉静里藏着清秀。一身简素墨家短褐,也难掩她窈窕的身姿与娇好的容色。
地宫深处,语声顺着蜿蜒甬道悠悠漫过来,混着烛火燃烧的轻响。
是嬴政同蒙毅在说话,声调沉而稳,字句落下来的节奏,那种熟悉感……落入耳中的刹那,婵君心头一颤,徐徐抬眼。
摇曳的烛火次第明灭,一道身影自光影深处缓步走来。起初只看得清模糊轮廓,随着步子渐近,那俊朗的侧颜慢慢从晃动火光里浮出来。光影落在他面部,利落冷硬的弧度,熟得叫她心口发紧。
秦王顺着身旁官吏的指引继续前行,脚下踩过铺着碎石的地面,衣摆随步伐轻轻扫动。他穿过工地林立的木构支架,整张面容,清清楚楚撞进她的眼底。
自她辞别咸阳王宫,一晃已是一载光阴。
仍是这一张清隽冷峭的面庞,剑眉挺拔。一双眼眸深邃狭长,清冷锐利,自带疏离寒意。
五官轮廓,眉眼神态分毫未改,连抬步的模样,垂眸时的气韵,都和她相伴五载的那人如出一辙。
婵君心里清楚,那个历经一世浮沉,逆着时光而来,与她相知相守的嬴政,早已不在了。留在这里的,是原本时序里的秦王,他不认得她,也不曾与她有过那五年情深。
真相,她都知道,可目光黏在嬴政脸上,依旧挪不开半分。
万千滋味一齐堵在胸口。绵长的思念,无力的怅然,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苦涩层层漫上来,周遭官吏的低语,烛火噼啪燃响,仿佛隔在另一个世间,朦胧不清。
她怔怔望着他,借着这副一模一样的皮囊,恍如再见一眼故人,不觉失神。
蒙毅的声音适时划破地宫的静谧,侧身指引,躬身回禀:
“大王,这位便是墨家掌门,地宫所有营造图稿皆出自她手。方才大王问及的营建诸事疑难,可由她当面为您详解。”
这一句,骤然拉回婵君飘远的神思。
婵君睫羽一颤,掩去眼底情绪,只余下墨家掌门该有的沉静,自队列之中缓缓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