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芈茹殿内,熏香袅袅,却半点压不住沉凝紧绷的气氛。
秦王遇刺一案,审讯结果层层递到嬴政面前。刺客竟是借王后芈茹在民间广选佳丽之机,混入姬妾之中,伺机近身行刺。
嬴政心底憋着一股郁火,堵得他胸口发闷。他踏入殿中时,周身便裹着一层冷意,殿内宫人内侍早早屏息垂首,谁都瞧得出大王这一趟,是带着火气来的。
他目光落在芈茹身上,语调平稳,听似清淡,字句却都裹着问责的锋芒:“王后此番后宫采选,倒是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芈茹躬身,神色恭谨。
“是臣妾思虑不周,未曾料到会混入刺客,险些酿成大错。”
嬴政视线淡淡扫过她,声音不高,那股迁责的意味却清楚落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日后寡人的后宫,无需王后来费心。”
一句话落地,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芈茹尚未再接话,侍立在她身侧的阿璃,却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清亮的声音划破沉寂。
“王后原是一番好意,一心为大王筹谋。只是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透娇柔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祸心?”
阿璃抬眸直视嬴政,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避让怯缩,话锋直刺要害:“这些入选姬妾,本就是要近身侍奉大王的。若大王不耽于美色,不频召女子近身,刺客又何来这般机会?”
嬴政眉峰猛地一拧,沉沉看向这个贸然出言的女子,审视的问道:“你是何人?”
“臣阿璃。” 阿璃不卑不亢,从容应答,“乃是荀子门生,昔年大王钦定辅佐之人,只是奉王命,暂居王后身侧听候差遣。”
“辅佐?” 嬴政尾音微扬,带着几分讶异,目光牢牢锁着她,下意识多打量了几分。这女子年纪不大,不似寻常宫中女官,谈吐条理分明,胆量更是异于常人。
“臣兼习医卜星相之术。” 阿璃语气从容坦荡,不骄不躁,“大王心中有疑,尽可问臣。”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直对上嬴政的视线,话语半是劝谏,半是暗讽,字字敲在嬴政心上:“往后大王若是要召姬妾侍寝,担心暗藏凶险,臣也可以提前为大王卜卦,辨吉凶、察祸端。”
“只是臣方才观大王气色,神元虚浮,还请大王自持。当敛欲安神,莫要伤了身子。”
“阿璃!” 芈茹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喝止,想拦下她这太过大胆的言辞。
这话太过尖锐直白,殿内一众宫人吓得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嬴政盯着阿璃,眼底怒火层层翻涌。他本就因刺客一事心烦,此番被她一语戳破症结,又拿卜问侍寝吉凶来暗讽。他抬了抬手想斥责,可细想她话里的道理,竟挑不出全然的错处。这女子言语锋利,句句听着刺耳,却又是透着实在的道理。
半晌,他压下翻涌的火气,没有降罪,只冷声道:“王后身边的人,真是伶牙俐齿!”
嬴政没有再争执,宽袖猛地一拂,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郁,带着一腔无从发作的愤懑。
直到嬴政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殿门之外再无动静。
阿璃那满心不平,终于倾泻而出。
“王后,此事于您实在不公。大王失忆以来,是王后日日伴他在书房,一卷又一卷的简牍,陪着他补记天下河山。还费心为他张罗后宫,那些美人他尽数笑纳,何曾念过半分王后的好?”
“如今祸事一出,不问根源,便将罪责尽数推到王后这边!”阿璃眉头紧蹙的叹道:“真是气人!”
芈茹静立原地,目光遥遥望向空荡荡的殿门,方才嬴政离去的背影,仿佛还浮在视野之中。
她心底翻涌着两相重叠的影子。眼前这个失了记忆的嬴政,性情锋利,遇事偏执,心绪都写在眉眼间。可她还记得从前,那时的嬴政,沉敛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万事皆在胸中权衡,喜怒不形于色,好似再大的风波也能稳住心神。
阿璃瞧着她怅然的模样,轻声试探:“王后,您有没有觉得,如今的大王和从前判若两人?”
阿璃暗自思量,失了记忆的大王,褪去了往日深沉,一身锐气外露,仿佛未经历过岁月的磨洗。
芈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苦涩压在眼底。她心里明白,昔年也好,今时也罢,她倾尽心意相待,终究没能住进他心底。一声轻叹缓缓落下来:“终是个捂不热的人。”
自那日殿中争执过后,后宫沉寂。一连数月,嬴政再也不曾传召姬妾侍寝。没人说得清缘由,不知是榻上遇刺一事,在他心底埋下忌惮,坏了兴致;还是当日阿璃直白谏言,他听进了些许,多了几分自持。
至此,后宫是消停了。
可这份平静之下,一场更大的动荡,已然在咸阳朝堂酝酿开来。
那个被秦王调查的郑国,果然是奸细。郑国疲秦之计败露的消息传遍咸阳,殿上宗室哗然,众臣纷纷叩请将郑国处死。
郑国被押至御前,脊背挺直毫无惧色,朗声申辩:“臣起初是韩国派来的细作,可水渠修成,对秦国大有裨益。臣只为韩国延缓数载国运,却能为秦造就万世基业。”
嬴政垂眸沉吟。他心知郑国所言非虚,渠成可润关中万顷荒田,于秦乃是大利。他抬手压下满殿诛杀之声,决意赦郑国不死,命他继续主持修渠。
郑国虽得保全,此事却成了导火索。宗室积怨已久,素来忌惮六国客卿,当下抓住由头,联名上书,郑国便是最好的警示,恳请大王颁下逐客之令,驱逐所有外客。
先前美人侍寝的行刺之事尚在嬴政心头,接连的算计,令他戒备深重。
逐客令颁下的那一日,咸阳震动。凡六国客卿,限期离秦。
楚国人李斯,也在被驱逐的名册之中。
夜色沉落于章台书房。内侍捧着一卷竹简低声进呈:“大王,李斯临行前,留奏书一卷。”
嬴政缓缓展卷,读起《谏逐客书》。
文章字字锋利,细数秦穆公、孝公以来,客卿辅秦拓土兴邦的往事;又言珠玉玩好取自六国而秦不弃,用人却独独排外,无异于自断臂膀,资益敌国。
烛火晃荡,映着嬴政明暗不定的神色。宗室声势汹汹,刺探暗算接连不断,他心中的猜忌难以轻易消弭;可李斯之言,道理凿凿,无可辩驳。原先颁下逐客令的那份决断,此刻已然松动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