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万历三年二月将尽，京师城河里的冻凌早化成一池绿水，正阳门大街上吆喝又热闹起来。观文堂里，唐文焕歪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新得来的话本，而顾小满正伏在旁边案上，一卷稿纸已然写了大半，那右手还裹着薄薄一层白纱布，握笔时手腕还止不住地直打颤，她只皱了皱眉，也不肯停。

这几日她实在分身乏术，除了手伤，神也伤，前些日子刘台从辽东暗中递来一封密信，说那奴儿哈只如今在李成梁总兵帐下乖巧得很，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等一的，李成梁倒真把他当个可造的苗子养着，甚至还许他带着一帮小鞑子在关外操练。信里字字句句都透着隐患，她同张居正密议过几回，张居正给李成梁去了几封密信，叮嘱他不可轻信外族之人，李成梁只回信道王杲尚未擒拿，且需女真俘虏提供线索。他又给张学颜去信叮嘱密切留意，但张学颜回信却又道刘台还在查自己在辽东的那笔账，二人此刻已势同水火，焦头烂额。

顾小满看着辽东那乱成一团，心里便如压了一块百斤重的巨石，她在北京只能一边暗中搜罗辽东的风物边防信息，一边又惦记着《万历观风录》这一辑论考成法利弊的稿子，她已经托冯梦祯收了几个国子监监生的文章，又自己赶着写，非赶着开春这几日付印不可。连轴转了这许多日，她只觉得自己每日都轻飘飘的，一日回家，她明明要走回相府，竟一不留意往碧云寺去了。

唐文焕翻着闲书，打了个哈欠，揉揉眼道：“顾大掌柜，您这手都烫成这副惨样了，何苦还这般要强赶这劳什子的稿子？歇息不成么？”

顾小满嘴里嘟囔道：“这观文堂到底你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我都忙成这样了，你这正头掌柜还说风凉话！！这考成篇若赶不上开春发出去，失了时效，白门散人这块金字招牌可就砸了！”

“砸了正好。”唐文焕慢悠悠笑道，“你也好安心罢笔，回府好好当你的首辅诰命夫人去，万一真在我观文堂倒下，张阁老得连我这连铺带书一把火烧了。”

顾小满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刚要发作，忽地想起一事，低声问：“对了，前几日徐姐姐提起，说她家附近有个姓张的成日家往来，你可知是哪个底细？”

唐文焕一愣，忙掩着嘴干咳嗽了两声：“谁、谁打听这闲事……”见顾小满眼神不对，忙眼珠子一转岔开话头，“你在这里头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见你家中那位相爷，这会子怕是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喝罢。”

顾小满一听，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见天将擦黑，她忙忍着手的火辣剧痛，七手八脚收拾了摊在桌上的大一片文稿：“得亏你这乌鸦嘴提醒了我，我得赶快回家督促他吃饭去！”说罢一溜烟跑上了门外的轿子。

唐文焕在身后摇着头喃喃道：“真是个天生操心的命。”

且说顾小满坐着小轿一路回了张府。张居正因见她手上有伤又体虚，连家都回错了，硬是吩咐府中仆役日日备轿接送。小满坐在轿里，眼圈下一片青黑，脑子里全是张居正对着满案题本皱眉，连晚饭都忘了吃的阴沉光景。

谁知小满刚下轿迈进琅玕轩廊下，便听得一阵琴声清泠泠地在黄昏的院落里荡开，夹杂着白银懒洋洋的一声“喵呜”。那琴声不必细听，只消听那几分悠游自得的韵味，便知弹琴之人此刻正闲适得很。

顾小满在门外生生愣住，不可置信地又侧耳听了一回。那琴声清越绵长，弹到得意处，还轻轻泛起一点抚弄余韵。

她不可置信地一把掀开了门帘，只见张居正竟穿着一件海棠紅的茧绸道袍，安稳端坐在窗前一张焦尾琴案后头，十指轻抚琴弦，面上是难得一见的云淡风轻。案上的博山炉里还焚着香，青烟袅袅，绕过他鬓边一缕散落的乌发。白银见顾小满回来，便跑上去围着她叫。

顾小满顾不上白银，只冲到琴案前，将怀里那一叠稿子“啪”地往案上一拍：“我都要忙死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抚琴弄月？！！”这一拍用力过猛，震得她受伤的右手又是一阵钻心剧痛，疼得她直龇牙咧嘴。白银见她不理自己，气得一跺脚跑出去了。

张居正手底下一顿，琴声戛然而止，神色不见丝毫慌乱：“手不痛了？”

“首辅大人！我且问你！”顾小满一手撑着案沿，脸通红，“余懋学那道上疏的事你处置了没有？考成册子你都批完了？辽东那奴儿哈只越来越得脸，我为了这些破事日夜悬心，吃不好睡不好！你倒好，坐在这儿焚香弹琴！这天下到底你是首辅还是我是首辅？！这大明朝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自然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张居正听着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轻轻牵过她那只撑在案沿上的右手，隔着薄纱看了一下：“手还没好利索，火气倒见长。”

“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这般清闲？内阁不要了？”顾小满缩回手，不给他看。

“我难得忙完一件大事，也要被你谴责。”张居正不慌不忙，从榻边木案下摸出一叠工整的章程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顾小满狐疑地接过来，就着残阳窗光一瞧，上头一笔一画写得极尽工整沉稳，开篇赫然是“请开稽察考成司”。往下细看，条分缕析，如何设官、如何分曹、如何将各省抚按的考成册子分门别类、如何定期查验、何人复核、何人纠劾，章程严密至极。还言明主事官由皇帝任命，具体考成由六科分科办理，监察纠举由都察院承担。

“前头内阁就我与和卿二人，事无巨细，压得人喘不过气。”张居正缓缓端起茶杯，“如今这稽察考成司终于设了。让六科各派人轮值，专管这考成查验的琐碎账目，内阁便只需统领大端。你去年拟的关于考成法那五则细案，我又添了几条。有了这稽察司，我便不用事必躬亲，夜里也能睡个整觉，免得有人总操心我熬坏了身子。”

顾小满一页页翻着：“原来你这几日没有回家，竟是背地里悄悄摸摸憋了个这么大的大招出来！”

“还有一桩。”张居正唇角一挑，带出几分促狭，“我这回特意挑了京里几个平日里最爱上疏骂人、最爱挑刺找茬的科道官，一并调进这新衙门里去当差。他们既然整日嫌别人政务有亏，我便叫他们亲自尝尝对账核账的滋味。日后叫他们日夜对着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子，看他们还有没有闲工夫写那些个弹章。”

小满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忍不住勾住他的涤带：“人家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宰相肚子里的弯弯绕绕真是防不胜防，这一手借刀杀人，加之物尽其用。”

“此乃各安其位。”张居正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横竖他们那点闲得发慌的精力，不用在这上头，便要四处惹事生非。放在此处，于国库有利，于我也落个清静。”

顾小满想起自己在《万历观风录》里写的文稿，便正色道：“我这几日也在琢磨考成的弊端，你既开了这个司，我到时候也添上去。这一条可得理顺了，万万不可走偏。”

张居正神色一正，语气中带了几分沉重：“你这话切中要害。前几日我已上了道疏，里头公开承认了‘有司不能奉行之过’，请旨将一些积欠钱粮该蠲免的蠲免、该宽限的宽限。头一年若一味求严，逼得民不聊生，这考成法再推下去，便没了根基。只是……这口子一开，日后那些躲懒的官儿，便都要拿宽限二字来做幌子了。”

“所以才要定死规矩。”小满接口道，“天灾受损的准宽，丰收却装穷的严办，往下乱摊派的革职，老实本分的护着。规矩立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张居正看着她笑道：“从前顾家上学时，先生便说你这脑子，若是个男儿身，高低也得中个进士。”

正说话间，外头周知白来报，说余懋学求见。顾小满一愣，看向张居正。张居正面上的柔和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淡淡道：“请他到正堂去见。”

不多时，余懋学跨步进得来。他一身素青官服，须发整肃，腰杆挺得笔直，上前拱手行礼。张居正赐了座，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余给事，我今日请你入府，实有一言相商。你既以考成之法有伤民生，我这新设的稽察考成司，你何不亲自入此司，替朝廷核验其中利弊？你所言若有实据，我自当据实修正。若只是空言，也请你拿出实情来。你看如何？”

余懋学端坐着，半晌不言语，忽地冷笑一声：“元辅这是要将反对之人收进自己的衙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