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脸色微沉：“我设此司，本就是要查事情办得如何。你若有本事查出弊端，便是替朝廷办实事。”

“实事？！”余懋学听了，竟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元辅口中的实事，便是借这考成之法，在官场里兴起一股暴戾冷酷之气！地方官吏为了应付考成，不问百姓死活，严追横索，逼得良民流离失所。这般苛细之法伤尽国家元气，还称甚么实事？！”

张居正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考成原是为了整饬官场惰政，何曾教人去盘剥百姓？地方有司借考成之名，横征暴敛，此等事本当严查。然若因有司舞弊，便谓考成之法不可行，岂不是因噎废食？余给事只言法密，不言有司之过，是要改法？这六科监察本就是祖宗成法……”

“好一个祖宗成法！”余懋学此时犟脾气上来，竟忘了面前是首辅，还当那天在乾清宫对着十二岁尚未能自己拿主意的小皇帝，直直指向张居正道，“元辅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却处处更易旧章，祖宗成法被践踏殆尽！何况这考成册子上，元辅对门生故吏百般庇护，对外头非嫡系的官员便严酷苛责！赏罚不公，名器滥用，元辅还有脸提祖宗成法？！”

张居正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余给事，六部有事，须受稽核，内阁有失，也当受稽核，我本人也有考成册子，日日受有司监察，如何不公？”

余懋学却浑然不顾，继续厉声道：“这便更是下官要说的……”他抬眼死死盯着张居正，“元辅内通司礼监宦官，外倾朝野权柄，一手握着票拟，一手拢着批红！谁敢真的监察内阁？！下官请陛下防谀佞，防的便是元辅这等弄权之人！！”

这一句，犹如一把刀子直戳到心口。张居正霍然起身，那道袍下摆都带起一阵风来：“我张居正自问辅佐幼主，一片精诚赤心天地可鉴，你竟在御前搬弄这等诛心之论，是要陷我于不义么？！谁叫你上这道疏的？！”

余懋学却得意一笑，昂首挺胸道：“下官所言字字肺腑，句句属实，无人指使！元辅若问心无愧，何必动怒？何惧人言？”

满室死寂，连香炉里的青烟都似凝固了一般。张居正脸色一片铁青，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余懋学，你这话……是拿我张居正当严嵩王振之流么？！”

“下官不敢妄言旁人，只说下官亲眼所见的乱政之相！”

张居正怒极反笑，拂袖厉声喝道：“来人！送客！”

顾小满一直守在廊下屏风后，听见里头吵得天翻地覆，眼见余懋学气哼哼地甩袖而去，她慌忙抢上一步跨进屋里，伸手扯住张居正的袖子，急声劝道：“你消消气，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读书迂腐了，故意说这话想骗廷杖……”

张居正的声音沉得很：“这道疏，即便他今日跪破了头，我也绝不会收回！”

当夜，张居正亲手执笔，拟了一道票拟圣旨送往宫中：“近年所行，不过申明旧章，修举废坏，未当妄戮一人，过行一事，其于祖宗法度，十未行其一二，何得便谓之操切？余懋学职居言责，不思体朝廷励精图治之意，乃假借惇大之说，邀买人心，阴坏朝政。此必得受赃官富豪贿赂，为之游说。似这等乱政憸人，本当依律论治，念系言官，姑从宽，着革了职为民，永不许叙用。吏部知道。”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震骇失色。朱翊钧看罢这道圣旨，也照着张先生平日里教导的口吻，颁下一道严厉的手谕，斥责余懋学居心叵测。他坐在龙椅上，心里却隐隐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连数日，顾小满心里都堵得难受。夜里她坐在灯下，见张居正拿着一卷书半晌不翻一页，便凑过去轻声道：“你当真要把他革得这样干净？我知道他那些话伤了你的心，可他也确实提到了百姓的疾苦，你何必落个擅专的名声？”

张居正眼底黑沉一片：“你替他说话？”

顾小满：“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你往后一直这样硬下去，硬到最后折了腰，日后那些更大的风浪……你该怎么办？就不能宽容一回么？”

张居正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我年少时，人人夸我有担当、做事不肯含糊。可这几日我想……这性格，到底是成全了我，还是害了我？”

顾小满心下一沉，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忽听得院外一阵喧嚷。姚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门外……门外抬进一个人来，满身是血，说是……说是梁侍郎！”

张居正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抢出门去，只见两名亲随抬着一副血迹斑斑的软榻，榻上躺着的正是奉命去山西暗查晋商盐引的梁梦龙。他身上的衣袍已被血水浸得泛出黑红。他脸色蜡白，见了张居正，竟还想挣扎着要起身回话，却又跌到回榻上。

“乾吉！”张居正抢上前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亲随扑通跪倒在地：“元辅！梁侍郎在山西查账，半道上遇了悍匪追杀……侍郎拼死杀出重围，连夜骑马赶回京城，便来回话了！”

梁梦龙强撑着从心口衣襟里摸出一个染红的油布包，颤抖着塞到张居正手里，声音嘶哑：“师相……蒲州那本账，多半……在这里头了。学生这条命……险些交代在路上……”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张居正看着手中的布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当即吩咐姚旷速请大夫，断不可透露半分，又亲自将生死未卜的梁梦龙送入内堂抢救。

而那余懋学的纠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截断了。

却说这一夜，一顶不显眼的小轿悄悄停在了城南一座宅邸后门的巷中，张四端从轿中出来，四顾无人，上前按节奏般叩了几下门。

门一开，是那日在宫墙外的中年人。“贤弟，快进来。”他微笑道。

张四端进门压低声音问：“三月那份名单，可有确切消息了？”

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掂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冷笑道：“名单还在张江陵手里端着呢。梁梦龙这一遭，怕是替某些屁股不干净的人把阎王殿的活路给生生掘断了。回去告诉你家兄，沉住气，廷推一开，这风向哪边吹，还不一定呢。”

张四端掏出了一沓票据，递过去道：“那依您看，眼下究竟还有几分指望？”

那人接过票据，灯下那双眼睛阴晴不定：“这京里的路，从来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