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万历三年三月里，京师碧云寺后山一片新栽的桃杏，正开得闹嚷嚷的。这寺原是个清静去处，自打徐正仪把这女学扩了，在西偏殿那又辟出三间明轩，青砖墁地，糊着高丽纸的槅扇，日头一照，满室生光。新来的女学生有二十来个，有那浆洗铺里帮工的女儿，豆腐坊掌柜的丫头，卖绒花货郎捡来养大的孤女，还有两个死了爹、靠寡母做针线糊口的苦命孩子，齐崭崭坐在条凳上，怯生生的，眼里却都透着股子巴望。
这日辰时刚过，讲堂里便传出一片念书的童声，有个女娃念岔了，余下几个便吃吃地笑，把先生的话都盖过去了。顾小满只当没瞧见，只把粉笔在板上又笃笃敲了两敲。
冯梦祯坐在这课室靠窗那一方小案后头写他那篇批注文章，他见顾小满站在黑漆木板前，一板一眼的，倒有几分痴处，煞是可爱。他这般想着，唇边不觉浮起一点笑。可那笑刚起，便摇了摇头，偏是这会儿，殿外一阵乱响。先是一声马鞭子抽在门框上，接着是靴子踏在青砖上的橐橐声，又杂着几个汉子的粗声大气：“让开让开！顺天府办案！”
当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吏目，穿件青绸直裰，脚下一双皂靴却擦得锃亮，腰间系着条油津津的搭膊。身后跟着四五个衙役，各各提着水火棍，又有一个文书捧着个黄纸封套。那吏目进门，先背着手，把这三间明轩从新糊的高丽纸槅扇，扫到齐整的条凳，又拿眼角把满堂姑娘从头到脚一掠，见那一个个青布衫子上补丁摞着补丁，只用草绳或木簪簪发，都是些穷家小户、市井人家的丫头，哪来的靠山。当下连客套也省了，把手里的黄铜钥匙往掌心一掂，拖着长腔道：“这便是碧云寺女学？可让咱家好找。查勘私设书院、私刻课本、聚众讲学的，奉上宪钧令，闲人回避！”
顾小满他们连忙跑上前去挡住那满堂的学生，冯梦祯正要上前，顾小满把他一拦，正色道：“差官要查，请先亮牌票。诸位这般连招呼也不打一个，闯将进来，惊的又是这些未出阁的女孩子，于礼法上怕也说不过去。”
那吏目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倒有几分官家气度，先是一怔，随即又圆滑地笑了：“牌票有。文书呈上来。”他向后一招手，那文书忙把黄纸封套递上，只在顾小满眼前一晃，道：“看清楚了？朱印俱全。上头写着查勘私设书院、私刻课本、聚众讲学。你这女学可有学政衙门的照会？拿出来，我瞧瞧。”
顾小满不接那张纸，只道：“照会之事，正在走动。差官若要查验，且等上几日。只是今日学生正在上课，还望差官行个方便，莫惊扰了她们。”
那吏目听她拿不出照会，心里愈发坐实了，脸上的笑也收了，冷声道：“拿不出照会，便是私设。既查私设，还讲什么方便不方便？”说着朝身后一挥手，“搜！”
几个衙役便如狼似虎地拥进去，掀了课桌，翻了书篓，把新刻的《算学启蒙》《律法问答》一册册往地上抖。那些穷家的小丫头，几时见过这等阵仗，早吓得缩成一团，胆小的已经哭出声来，满堂登时乱作一片。有个年轻衙役见姑娘们惊叫，越发来了兴头，抓起一册书来，就着亮处看了看，扬着书道：“头儿，您瞧，这书皮子上连个衙门的印也没有，分明是私自刊刻的野书！”
那吏目接过书，翻了翻，道：“连礼部、学政的审校批文都没有，也敢拿出来教人？这便是不曾经过朝堂审核的私刻。撕了。”说着把书往地上一掷。“这也配叫书？这些个穷丫头认字认得再多，还不是浆洗、卖豆腐的命！”
“住手！”冯梦祯见他们要撕，忙厉声道：“这书皆是冯某依据国子监的官定典籍，一字一句校订抄录的。字字可考，句句有据，哪一个字不是出自我大明的官颁定本？你们要撕，先撕国子监去！”
那吏目没料到半路杀出个国子监生来，气焰先矮了三分，却仍不肯示弱，眯着眼把他上下一打量，见是绸衫折扇、斯文一脉，遂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位相公。国子监的自然比这些穷丫头金贵。只是……”他话锋一转，“这书是相公校的，就更该知道私刻教材，便是违制。既如此，那少不得，连相公这校书的，也一并请到衙里去，问个明白。”
冯梦祯一步不让：“我可以去，可你纵着手下人撕书砸桌，口出秽语，这又依的是哪一条王法？”
两人正顶得面红耳赤，徐正仪本在另一头与圆慧师父商议着什么，听得声响一路跑过来，气度凛然往冯梦祯身旁一站，冷冷道：“差官且慢。小女子徐正仪，家父徐爵，现掌锦衣卫镇抚司事。这碧云寺女学是太后娘娘亲临过，这位顾老师亦是太后亲口封的典籍。”
这一串名头报下来，那吏目手里那卷牌票，登时停在半空。他把徐正仪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见那一身气度，寻思着这女学背后站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一个顺天府的吏目，哪里掂量得起。当下深深作了个揖，脸上早换出一副笑来：“原来是徐小姐，怪道这般体面。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方才那几句，权当放屁，小姐只当没听见。这几个不懂事的，回头小的定重重责罚。”又回头瞪那撕书的衙役一眼，“还不把书给人家码齐了！”
那衙役慌忙把撕得七零八落的书页胡乱收拢回案上，众人皆作不得声。
“只是……”吏目笑得眉眼都堆起来，“上头的令，小的也改不得。女学也好，书院也罢，未奉明旨的，一概先停一停，静候发落，几位只当替小的圆了这趟差。”他说到此处，眼珠子在顾小满脸上转了一转，忽又拿腔拿调地添了一句，“说句不见外的话，这学办得这样齐整，小的也替诸位可惜。只是这年头，男人们聚在一处讲学，尚且惹出许多是非，何况几个娘子，带着一帮穷丫头。顾典籍听着清贵，倒叫小的想起那些管针线浆洗的女官来，恕罪恕罪，小的不会说话。”
顾小满几乎气笑了，到底只咬牙道：“差官的话，顾某记下了。”
那吏目见她这般识趣，倒愣了一愣，便陪笑道：“徐小姐，顾典籍，往后衙里若有人来问这女学的事，只管打发人往顺天府东廊寻赵某。递禀帖的规矩、回话的分寸，小的替诸位指点一二，也使得。茶钱是不敢领的，只求诸位记着，小的今日奉差到此，并无为难的意思。”说罢又拱一拱手，才带着人呼啦啦退了出去。
待得人声远了，顾小满才慢慢蹲下身去捡那书页，有个女孩讪讪问了一句：“老师，明日还来念书么？”顾小满听了，手一顿，到底没让那泪掉下来。
冯梦祯跟她一起捡，低声道：“为何不说你是朝堂诰命？这班人，你越让，他越蹬鼻子上脸。”
顾小满摇摇头，声音有点发闷：“抬出他来，我不愿意。”
冯梦祯闻言，到底没再说。
徐正仪叹口气：“你是个傻的。这世上没有不借势的人，你却偏要一个人硬扛。”
只是这女学扩成到今日，统共不过两个月，多少穷人家的闺女好容易进了学堂，如今书一撕，门一封，她们又前程未卜了。
却说顾小满离了碧云寺，也不坐轿，只一个人沿着山道慢慢走回城去。到得府门前，门房老陈头忙哈腰迎上来，低声道：“顾娘子回来啦，老爷此刻正在书房会客，说话有半个多时辰了。小的给您通传一声？”
顾小满摆摆手：“不必，我在廊下等一等便是。”
她悄悄绕到书房外头的抄手游廊下，只听得里头有人说话，本待回避，忽然听见“书院”二字，脚下便定住了。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太岳，你这道疏，我已讨了抄本来看，头一句便是养士之本，在于学校；贞教端范，在于督学之臣，通篇说的是慎选提学官、沙汰生员、考校教官。要说整顿学风，我是支持你的。只是那不许别创书院，府县未必分得清‘别创’与‘已设’，万一领会成停书院、禁讲学，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顾小满认得，这是耿定向的声音。
又听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缓缓道：“耿兄所言极是。太岳此番整顿学风，用心固然是好的，只是手段，是不是急了些？论本意，原无可议。可风声一传，落到府县，只怕是……”
说话的是汪道昆。
里间静了一静，才响起张居正那熟悉的声音，倒不似往日那般冷硬，反倒耐着性子剖白：“天台兄、伯玉兄，我申的是祖宗旧章，饬的是提学官。十八条开载的是敕谕提学官事理，考课、廪增、冒籍、考贡、教官黜陟，可从没说过要把天下的书院一概禁毁。”
顿了顿，又听他说：“书院讲学，本是好事。太祖成祖以来，何尝禁过？只是若能体认经书，便是讲明学问，何必又别标门户，聚党空谭？我此番要考察奏黜的是提学御史，访拿解发的是那些游士，与已设的书院、与肯读经书的生员，并无干涉。”
顾小满在廊下听着，一时倒无话可驳。
只听耿定向赔笑道：“太岳这番话，耿某是信服的。只是南京崇正书院，山长是耿某，那里头的生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是肯读圣贤书的，若肯网开一面……”
张居正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天台兄，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劝你一句。书院得办得名正言顺，归到有司的辖下，明定章程，考其功课。”
耿定向与汪道昆对视一眼，耿定向又缓了缓声气，道：“太岳，只是我还有一句，前番余懋学那弹劾，明里参的是阁臣，暗里字字句句都是冲着你来的。我想问，这一回整顿学政急风骤雨似的，是不是……与那余懋学的事，有些干系？”
汪道昆也接口道：“正是这话，你素来谋定而后动，凡事肯留三分余地。独独这一回，雷厉风行，倒叫我们这些老朋友，看着有些心惊。你莫不是这真要为了那一口气？”
说到此处，里间又静了片刻，才听张居正低声道：“他余懋学一个言官，上章参我，是他的本分，我留不留他，是朝廷的法度。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半晌，又补了一句：“这士风糜烂，提学官高坐会城、计日待转，士子剽窃渔猎、钻营奔竞，都几十年了。我要是不动，再等上十年，这书院照样空谈废业。到得那时，这大明朝还有谁干实事？
“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书院无规矩，则道不尊，道不尊，则天下士子，终不知敬学为何物。”
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屋里一时没了声。
不多时，里头传出挪凳、拱手、寒暄送客的声响。顾小满连忙往后缩，等耿定向、汪道昆二人的脚步声离开了，她站在廊下想了许久，听着张居正那般解释，便寻思着那碧云寺今日这一场，多半是底下人抢着办差、揣摩上意，才弄成这副模样。他要逆天改命，要改的原该是前世那禁毁书院、得罪士林的错路，这一世，他断不会再做出这等事来。想到这，她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
张居正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道：“眼睛怎么红了？”
顾小满只拿起一颗糖杨梅，那甜味倒冲散了些心头的郁结：“碧云寺今日被顺天府的人查了，说我们私设书院、私刻课本、聚众讲学。”
张居正又问一句：“伤着人没有？”
“没有。”顾小满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恼，又带着点试探，“徐姐姐报了徐家的名号，又提了太后，他们才收敛了些。可临走撂下话，说女学先行停办，静候发落。”
张居正听了，只是沉默，半晌，只提笔继续写。
顾小满走过去看他在抄的物事，哪里是揭帖，分明是一份奏疏抄本，头一行便写着“请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底下“敕谕提学官事理”另起一行，密密麻麻开着十八条。她一行行扫下去，什么慎选提学、岁考黜退、廪增定额、冒籍查革、考贡限年、乡试解额、教官考校，说的都是提学官与生员的考课。偏那第一条末了，明晃晃落着“不许别创书院”，今日碧云寺的撕书声和吆喝一并涌上来，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你……”顾小满声音抖得厉害，“你今日在书房里，对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不是？说到底，你还是要禁书院，是不是？”
“我从未说过。”张居正搁下笔，眉心拧起一道，“这道疏通篇申的是旧章，你从哪里看出禁毁书院来的？”他顿了顿，声气放缓，“我整的是学风，书院须得归有司，明章程，考功课。这规矩，是为叫书院能长久办下去。”
顾小满急着追问道：“那你告诉我，碧云寺的书今天为什么被人撕了？为何女学被查封了？”
张居正淡淡道：“底下人办差，或有矫枉过正，我自会着人去查。”
“查？”顾小满一步逼上前，“你查得过来么？你一句不许别创书院，落到顺天府，是撕书砸桌，落到天下，就是封门拆屋！我那些孩子，她们难得才认得几个字，如今因为你的强权，她们连上学的机会都没了！你是首辅，不能只对你本意负责，更是要对底下执行负责！你这般放任，是不是想趁机把天下读书人的嘴，一个个都封上！！”她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掉下来。
“我何时用强权？何时说要封天下读书人的嘴？”张居正沉声道。
顾小满想到今日碧云寺那情状，又想到从前在崇正书院的日子，甚至想到这番莫不是张居正禁毁书院的开端，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的不是你禁那几间书院。我怕的是你，你这一世，又要把前世那条路，原样走上一遍！你这道奏疏，不就是这意思么？前世你就这般，禁书院、毁讲学，满朝清议、天下士子，都叫你得罪尽了。我是怕你，为了争这一时的高下，为了把你那权位坐得稳稳当当，就不顾这士林清议，不顾这悠悠众口……”
“我从前只当你心里装着的是新政、是改革、是这天下的百姓，但是如今看着我那些女娃娃们，如今才晓得，你口里说的天下，不过是你的权位，你的政绩！我、我怕是看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