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至。
入了夜,祭狼坛前篝火通明,百十口铜釜高悬篝火之上,烤羊的油脂滴下,一阵阵焦烟腾起。金狼噬日的大纛在夜风里翻卷,牙帐禁军执刀而立,刀锋映着火光。
胡旋舞了起来,鼓点敲得密如急雨,但满帐的喧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沈知意在帐里静坐了很久才去赴宴。她把天蚕软甲认真地穿戴好,九杀针囊被藏在身侧,药丸也都收起藏进袖口的暗袋中;三枚信号烟花,则交给了凌风收好。
“若医正坐在这席上察觉到一丝危险,属下会立即放出信号。”凌风担忧地说。
沈知意朝南方的夜色望了望,那里关山万里有他的旗。她收回了视线,“今夜虽鸿门宴,他是想要试我的底,不是我的命。况且我是持节使节的医正,关外数万大军齐集,归庭民心未稳,他若干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我,便是给爷递下了一柄破关的刀。在我拿到花蕊之前,我不会让自己犯险。”
她说这话时心里清楚,关外那个人,也正一日一日,数着她归期捱命。
她得活着,带着花蕊,回去见他。
牙帐之内,毡毯铺地,金狼头的高座上,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北戎男人。
他披一领褐色狼裘,肩缀赤金狼首,一张脸棱角如铁,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像是草原上盯着猎物的狼,看人的时候含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意。
这便是拓狼。
他身侧,一个裹着厚厚狐裘、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蜷在矮榻上,脸色苍白,时不时低头低低咳上两声。
拓狼弑兄之后,扶了个年迈的傀儡做大汗,又虚尊这位前王遗腹子为 “小可汗”,名为储君,实为牙帐里的又一枚质子。满王庭都当他是个扶不起的病秧子。
高座下首另设一席,可敦盛装端坐,神色淡淡,目光在掠过沈知意时几不可察地一紧,随即又垂下眼,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沐阳,见过王叔。”苏沐阳上前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拓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亲自下座将他扶起,一双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像,真像你外祖父。”他语气热络,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探究,“好孩子,流落在外二十年,到底是回来了。从今往后,有王叔在,这北戎便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说着,又侧身唤过榻上的小可汗:“来,这是你流落在外的表兄。”
小可汗怯低着头咳了两声,朝苏沐阳行了半礼。苏沐阳伸手虚扶,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垂眸,心底却都已雪亮。
“这位,便是大靖来的沈医正?”拓狼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一身青袍,敛衽而立:“下官沈氏,奉大靖天子之命,随王子归庭,行义诊、换药材。”
“好一个义诊。”拓狼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早闻大靖医术通神,今夜正好,让本王开开眼界。”
酒过三巡,鼓乐骤停。
席间一名虎背熊腰、披金狼甲的领主,忽然捂住肚子,惨哼一声,连人带案轰然倒地!只见他四肢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嗬嗬作响,面色由红转青,竟已说不出话来。
帐中歌舞姬尖叫着退散,一众北戎贵族霍然起身。
“骨力领主!”拓狼霍然变色,又惊又怒,转头看向沈知意,语气里裹着刀,“沈医正不是医术通神么?这便请你替本王的爱将看看。若看得好,是狼神庇佑;若看不好……”
“那便是大靖医正无能,辱了狼神,怠慢了本王。”
满帐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面色不变,缓步上前,蹲下身,两指搭上那领主腕脉,又翻开他眼皮查看一番。
此人脉如绷紧的弦,劲急而乱。并不是什么急症怪病,是被人以微量之毒,日日喂养、蓄在体内,今夜一剂催发。
这等伎俩,她在苏玚的密室里、在苏沐阳的经脉里,早已见得透了。
她心中明镜,面上却不显,只从针囊取出针,又命人按她给的方子浓煎了一碗药,撬开牙关灌下。
约莫一盏茶,那领主剧烈抽搐的身子渐渐平复,喉头一滚,哇地吐出一口黑紫的秽物,长长地喘上一口气后悠悠转醒。
满帐哗然。
“狼神在上……”有北戎贵族失声惊叹。
沈知意收了针,却未急于退下,反而站起身,环视满帐,“此毒入体已深,脉象拘急、筋骨暗损,是日积月累,应是被人以微量毒物,日复一日投在饮食汤药之中,蓄养而成,今夜方才骤然催发。”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敢问领主,近半年来,可常服什么人所赐的药酒、丹药?我观此毒,并非一朝一夕能种下来的。”
她这后半句话,又不曾点明是谁所赐,可话峰一转,却又补了一句:
“诸位大人以毒养人,以药续命,受药人的性命,从来都握在授药者手中。”
一语掷地,帐中死寂。
席间几名北戎贵族的脸色,齐齐变了又变。有人大难压身,下意识捏紧了袖摆,不约而同地想起每月例行的‘恩典’药酒。有人大惊无措,额头上渗出冷汗,再抬眼,望向高座上的拓狼,眼神已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