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狼旧部的人一个个垂下头,掩去眸子中翻涌的惊惧。有几个老臣的双手按在膝盖上,他们每月所领‘恩典’药酒,此刻都化作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高座上,拓狼眯起了眼睛,脸上笑渐渐冷下去。榻上,小可汗低头干咳了一声,宽大的狐狸裘衫盖下了他唇角那一瞬的冷笑。
骨力领主被人架起,踉跄着退下,行至帐门,他忽然回过头,望了高座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惊疑与寒意,再不复方才的恭顺。
“好,沈医正果真医术通神。”
短暂的死寂之后,拓狼忽然抚掌大笑,仿佛浑不在意,随即亲手斟了一碗酒,由侍从高高捧到沈知意面前。
“沈医正救本王爱将,理当重赏。” 他举起自己的酒碗,目光锁住她,“此乃我北戎供奉狼神的圣酒,外人难得一尝。今夜,便赐给医正,权当本王,替两国的和气,敬医正一碗。”
沈知意望着那碗酒,眸光微沉。
酒色微碧,异香隐隐,那香气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与牵机引同源的气味。慢毒,入腹不会立毙,却能一点点缠上经脉,叫人受制于人,拓狼这是要把她也变成他案上的药。
喝,便身中慢毒;不喝,便是当面抗命、敬酒不吃吃罚酒,正好落他口实。
满帐人的目光,都压在那碗酒上。
就在沈知意指尖微动的一瞬,一道身影忽然上前,拦在她身前。
“王叔赐酒,是天大的体面。”苏沐阳含笑伸手,却从那侍从手中,将那碗酒稳稳接了过去,“沈医正是侄儿请来的贵客,又是一介女流,不胜酒力。这碗圣酒,理当由侄儿代饮。一则谢王叔设宴收留沐阳,二则,也替大靖医正,谢王叔这一碗‘和气’。”
拓狼眼神一凝:“你替她?”
“侄儿敬王叔。”苏沐阳不再多言,抬手将那碗碧色圣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他生在北戎的毒药里,长在苏玚的牵机引下,这一碗同源的慢毒,于旁人是催命的符,于他,不过是雪上加霜的一点,他体内被沈知意压回经脉的旧毒,压得住它。他更要让拓狼看清,他这个流落在外的王子,不过是个自小被毒空了身子、半废的人,不值得他煞费苦心。
拓狼当着满帐宾客,终究不能伸手拦自家侄儿替贵客饮酒,拦了,便等于当众认了这酒里有古怪。他盯着苏沐阳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牙帐里回荡,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好,好!”他一挥手,“来人,赐座!”
榻边,小可汗忽又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面,无人瞧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清明。
回到客帐,已是深夜。
沈知意屏退左右,立刻让苏沐阳盘膝坐好,九杀针一针针刺入他周身要穴,引那碗中尚未散开的酒毒,循着经脉,一点点逼出体外。
“你何苦。”她下针极快,“你身上牵机引刚压回经脉,月内最忌再添新毒。这一碗下去,若是前功尽弃了怎么办?”
“总不能让你喝。”苏沐阳盘膝坐着,额角沁出细汗,却还笑得出来,“你若中了慢毒,受制于人,这花蕊、这林苍、这关外数万大军,该怎么办?我这身子,早被毒惯了,多一碗少一碗,不碍事。”
帐外,流云生着小炉烹药,被她屏退在外,只能时不时忧心忡忡地朝帐内望一眼。
沈知意没有说话,手上的针又稳又准。一盏茶后,苏沐阳喉头一甜,偏头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虽白了几分,那股缠在经脉里的滞涩,也已散去大半。
“沈知意。”静了半晌,苏沐阳忽然开口,竟是直呼她名讳。
沈知意抬眸看去。
“我这半生,生下来就是枚棋子,从记事起就被按时喂毒,家于我而言是枷锁。”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从前总觉得,这世上人人都是相互算计,没什么值得去守护的。直到看着你与赵琰,明明次次都是死局,偏要为了彼此拿命去换。明明相隔千里,偏生谁也不肯先松手。我才信,这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
他回过头,朝沈知意极认真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再无半分儿女私情的牵绊,只剩眼底的释然。
“你们一定要白头。”他说,“看着你们,我便也敢信,自己来日,或许也能有个家。”
沈知意心头一暖,将针缓缓收起,郑重道:“会的。苏公子,你也会有自己的家。”
说话间,她喉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忙偏过脸去,用帕子掩住,低低呛咳了两声。连日带病周旋、夜里施针耗神,她自己的寒疾又发。
“世子妃!”苏沐阳神色一变。
“不妨事,苏公子好些后也请回吧。”沈知意将帕子悄然拢入袖中,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帐外沉沉夜色,她得撑住。
赵琰还在关外,等她的花蕊。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
凌风脸色铁青,“医正,出事了。”
“泣血崖那边,今夜突然加了三倍守卫,崖下石牢灯火通明,铁狼卫连夜换防,好像要连夜提审,或是转移什么人。”凌风抬起头,目光锐利,“黑骑头目可能已经将雪坳的事情告诉了拓狼。今夜设宴是明面试探,崖上加防,是暗里收网。”
还没到大寒,他竟已经先一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