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搀扶着薛宛起身，二人正要辞别，柒奺却拍拍衣裙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不过道别之前，有些话，我还要同你说明——你本是妾室，既无名又无分，你可以离开祁家，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但瑶儿是祁家的子嗣，楚郎和我才是她的父亲母亲，你可以走，但瑶儿必须留下。”

“什么……”薛宛一震，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那我一走，岂不是永远也见不着瑶儿了？不……不行！大娘子，求您开恩吧！瑶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是她亲生母亲，我不能丢下她啊……”

薛宛噗通一声跪下。

面对薛宛的哭诉，柒奺却显得异常冷漠：

“薛宛，你既甘愿为妾，便当清楚你的职责，不过是为祁家延绵子嗣。你虽是瑶儿的生母，可她终归是祁家的骨肉，我不会让瑶儿流落在外，去认别人作父亲。薛宛，你应当明白，每一个抉择都有取舍，得到一些，便会失去一些，你只消问问自己的内心，心之所向为何，心之所愿为何。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人亦不免悲欢离合，总归是，难以事事如愿。”

“可……可……”

薛宛失神地喃喃着，细瘦的手指紧紧捏着女儿的襁褓。

“不过我倒是可以承诺，你走后，我会将瑶儿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她将来会衣食无忧，在父母和祖母身边长大，等到了年纪，便能去最好的女学堂，同那些官家小姐一同读书。她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她幼时病逝，但她仍有疼爱她的外祖父母，可以时常去他们膝下承欢。”

薛宛跌坐下去，她满面泪痕，深深凝望着怀中的孩子。

不舍与痛苦，不甘与渴望，纠结在她的五脏六腑。

“那……她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活着？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念，便狠心抛弃了她……那时候，她会不会恨我，怪我？”

“也许当她长大后，我会告诉她。”柒奺说，“我会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虽然做了不得已的决定，但她的生母早已决定甘苦自受、永不后悔。若瑶儿有一天也将面临两难，不如同她母亲今日这般，也勇敢地做出抉择。”

柒奺一步一步，朝着薛宛走去。

待最后一字落下，薛宛也沉痛地闭上了双眼。

柒奺静静地看着薛宛的双眼。良久的死寂后，薛宛呼吸一口刺痛的空气，拉开兔绒的襁褓，久久地、沉沉地看了一眼祁瑶，继而，她最后一次，轻轻地、缓缓地抚摸她柔嫩的小脸——

若将目光作笔，便将汝之轮廓在心上细细描摹；

若使指纹为印，且使吾之血脉于灵魂深深相依。

两行滚烫的清泪，从她清瘦的两腮不断滚落，她强忍住掏心剜肺之痛，将襁褓送至柒奺怀中。祁瑶在襁褓中发出一声喃语，但她终是没有醒来。

子时已至，街面上空无一人，而守岁的歌声谈笑声，依旧浓稠地弥漫在空中。

烟花不断。

林永怀无言地望向天宇，在等待过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绽放天际后，他的心，也渐渐如烟，飘散开去。祁府的后门始终没有推开，本来早已过了约定的时刻，可他总忍不住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吧……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的门“啪”地推开了。

他正兴奋又无措地回身，却看见他朝思夜梦的身影，带着馨兰的幽香和畅快的生命力，袭上他的身体。

“永怀！……”

薛宛彻底自由了。

她从一位小官家的贵女，到成为祁府的妾室，她用太多的无妄结成了茧，将她困于其中，半睡半醒兀兀穷年。她用力环住林永怀的脖子，她虽错过，也付出过代价，她虽失去，却也拥有了更多，她化茧成蝶，便要酣畅淋漓地飞舞于人生的绮梦。

“宛儿？”林永怀大喜过往，也紧紧搂住薛宛的身体，“你愿意随我离开，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可我无钱无资，也无显赫的家世，此番离开平凉，只能在家乡做个教书先生……”

“不必说了。”薛宛伸出食指，轻轻一点他的嘴唇，她迷蒙而又喜悦地仰望着他，“你去哪里，宛儿便去哪里……我已不是官家贵女，亦不是商家妾室，我只是我，从此以后，我也要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她说完，打开身边的包裹，取出那本《苇斋记》，和一沓写满小字的宣纸。

“这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薛宛说，“之前那一版，被我烧掉了……可我不后悔，这新的故事，也是我新的开始，我只想第一个给你。”

“是吗？快给我看看！……”

林永怀激动不已，二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内，肩挨着肩，就着一闪一灭的烟火之光，翻阅起薛宛手中的新篇章。墨香抱着包裹，面带笑容地静静看着，良久后，她轻轻走过去，说道：

“姑娘，林公子，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对了……”薛宛回过神来，将书和稿纸交给林永怀，自己则轻轻握起墨香的双手，“墨香，我与永怀能有今日，全都多亏了你……好妹妹，我要向你道谢！”

薛宛放开手，向墨香诚挚地深一欠身。林永怀亦拱手，一齐朝墨香鞠躬致谢。

墨香傻了，霎时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墨香，那里面的盘缠，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你的身契。”薛宛亦抹抹眼泪，说道，“从此你便是自由之身了，乡下苦寒，我已不需要你再照顾我，你也有你的人生，还有你家乡的狗儿哥哥……墨香，去见他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