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宛失魂落魄地回到馨兰苑。

丫鬟们都各自过节去了，整座院子显得空旷而寂寥。薛宛也不理会，她缓缓踏进房门，缓缓坐在桌旁，墨香见她脸色苍白，神思好似游离去了天外。

终于，墨香鼓起勇气说道：“姑娘，你就下定决心吧！……”

墨香这一声喊，才将薛宛的魂儿喊回了肉身。

“……下定决心？”她的双唇止不住颤抖，不知是在问墨香，还是问自己，“跟随林书生，永远地离开平凉？”

“是啊姑娘！”墨香往薛宛面前一跪，扶着她的膝盖哭道，“姑娘，你还认不清自己的内心吗？主君不是你的良配，你若此时不去，便要永远留在祁家这个伤心地了！……姑娘，林公子说，今夜他会收拾好细软在后巷等你，若子时你还不去，他便只能一人离开平凉了！”

薛宛呆愣地看向墨香，一滴清泪，从眼眶掉落。

“姑娘……”墨香动容，用力哭喊道，“你就勇敢一回吧！”

薛宛一惊，颤抖着站起身来：“那……那就快将东西，收拾收拾吧……”

墨香连忙起身，飞快地收拾起行装。薛宛的手臂颤抖着，嘴唇也苍白得毫无血色，可她就是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像有一根无形的蛛丝，它看似细软，却刀劈斧砍也斩不断，牵引着她不自禁地朝林永怀走去。

不……也许牵引她的不只是林永怀，还有她的心愿与梦。

她颤抖着收起那本《苇斋记》，收起自己所写的话本儿草稿，又用一张兔毛毯，将祁瑶紧紧包裹起来抱在怀中。事出紧急，她们只带了几只包裹，装着一些衣裳、银两和书稿，趁着浓浓的夜色，匆匆朝着宅后的小门走去。

门外小巷中，林永怀在烟火璀璨中，静静等着薛宛。

他手里牵着一辆简陋的骡车，车上放着行李，车后拴着大黄。大黄本是街巷流浪的野狗，爆竹与烟花早已惊不起它一声叫唤，林永怀不走，它便也就地趴下，安静地等待着。

而薛宛与墨香脚步翻飞，终于见到了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这便是生门了。

墨香提着心、憋着气，正要将门打开，却听得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薛姨娘，这深更半夜的，你带着这些包裹和瑶儿，是要往何处去？”

……

薛宛和墨香，又回到了馨兰苑内。

她们方才受了惊吓，又绝望透骨，此时皆是面如扑灰，心如死潭。她们木偶般地走进屋内，手中的包裹滑落，薛宛拉着墨香，刚进门便双双跪地：

“大娘子……求您开恩，就放我走吧……”

面前，柒奺端坐太师椅，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薛宛，当初司户夫妇和楚郎极力劝阻你入门，你却执意要给楚郎做妾，如今你早已入门，又生下瑶儿，为何又要求我开恩放你走？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也不曾想过，给祁家、给楚郎一个交代？”

薛宛痛哭道：“我一步走错便步步走错，我愧对楚郎，愧对父亲母亲，叫我如何说出口！……”

柒奺沉默片刻，问道：“那这次你便是想清楚了？”

薛宛哽塞地捂着胸口，许久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大声说出来——”柒奺却抬声再问，“这次，你是否真的想清楚了？”

“姑娘……”墨香推推薛宛的背。

“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薛宛突然爆发出哭腔，泪眼婆娑地说道，“当初，是我天真愚蠢，不思后果，从未想过自己心中所愿，究竟是什么……可如今我才明白，我与楚郎，永远不可能做到同心同德，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他也无法给……我只后悔，不料一步踏错，便要用一生来偿还！……”

“拖累你一生的，不是踏错的那一步，而是踏错的每一步。”柒奺平静地听罢她的哭诉，“抉择的权力，始终在你的手中，若能及时醒悟，勇敢地再走回你心中的正道，那么何时也不晚。”

“什么？……”

薛宛不可思议地看向柒奺。

“你走吧，但只要你今日离开祁家，往后，便再也同祁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墨香闻言狂喜，忙不迭替姑娘磕头，将地板撞得哐哐作响。

可薛宛却懵了——她不敢相信，柒奺竟如此轻巧地，便答应放她离开。她本以为，柒奺定会说起林永怀，说起她早已洞如观火，看出她同林永怀互生情愫，说起那本《苇斋记》，便是刻意对她的试探——她不敢相信，从始至终，柒奺竟连一个字也未曾提及。

“……大娘子，您就没有，别的事要问了吗？”

柒奺却笑了：“当初你在众人面前认下那件贴身之物，不也没有追问它的来历么？”

薛宛一愣，继而如梦初醒，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心中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地了。咚的一声，如此沉重，如此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