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渊回到偏殿的那一晚，他没睡。

窗外的雪下的很大，柴火声滋滋地响。他一直反复琢磨着洛尘渊的那一句——“你我皆是刀。”

他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苟活着，甚至暗自培养了一批属于自己的队伍。

裴砚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往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他这个人就是一汪静潭。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飘雪，思绪随着阵阵北风被吹向了远方。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山间渐渐泛起了微光，给这白茫茫的世界绘上了一笔暖色。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小顺子又像之前一样，端着饭盘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下，微微颔首鞠个躬，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慢着，”洛尘渊出声打断小顺子的动作，小顺子动作一顿，洛尘渊盯着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顺子低头，笑了笑，回答道：“回公子，十三年了。”

十三年，和裴砚之的说辞一模一样。他们这群人，真的在这吃人的地方苦苦挣扎了十三年。

洛尘渊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顺子走后，洛尘渊又坐了很久。

他现在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像这样发呆。

快速的吃完早膳，他渡步到窗边，看到之前那个叫老周的扫雪人又在清理昨晚的积雪。

他敲了敲窗沿，发出清脆声响。老周回头，看了看洛尘渊，点点头，又自顾自的扫起雪来。

洛尘渊站在那儿，看着老周扫雪的动作。他的每一个步子落的轻而缓，脚下的积雪厚度都一样。

“喂，”洛尘渊朝他喊到，“你这身功夫，练了多少年？”

老周听到他的话，先是一顿，似乎对洛尘渊看出他身手的事毫不意外，短暂地笑了一声，随后只淡淡答了一句：“二十三年”

洛尘渊闻言愣了愣，二十三年。比他在这世上活的日子还长。

他双臂撑在窗沿上，继续追问：“你有这身手，为什么还要在这当个无权无势的扫雪仆人？你不觉得这是屈才吗？就凭你这一身功夫，上阵杀敌，起码也有个将军的名号。”

老周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语调轻缓，像是在谈论什么家常，“因为殿下在这。”

就六个字，简洁明了。说完后，老周继续扫雪，像什么都发生过。

洛尘渊站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这东宫的人，好像既不是什么“杀手”，也不是裴砚之的“死士”，他们跟了裴砚之十三年，也可能更久。然后什么也没做，什么波澜也没有被掀起。

他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殿下在这里”。

这种人，洛尘渊从没见过。

他从小到大，都是在父王的命令中长大。父王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

带着雪的北风吹着他，但是他感觉不到冷，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麻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渐渐崩塌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周，他还在一笤一笤，不紧不慢地将雪扫至一旁，地面渐渐露出青砖。雪堆在两边，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老周捕捉到洛尘渊的视线，停下手中的动作，倚在扫帚上，看着洛尘渊。

他忽然开口：“公子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洛尘渊没动。

老周继续说：“凛冬之际的雪可不小，公子不冷吗？”

洛尘渊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层薄薄的雪霜铺在他的手背上，已经快化了。

他没开口，只是把手往袖口蹭了蹭。

老周又轻轻地笑了笑，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

洛尘渊看着他的身影，蓦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跟着他？”

老周动作微滞。

“公子所问的，是哪个‘为什么’？”

洛尘渊眉头微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周没回头，一边扫雪一边说：“是为什么跟了殿下十三年？是为什么在这里扫雪？还是为什么不走？”

他话锋顿了一瞬。

“还是为什么，无条件的听从殿下的一切调遣？”

洛尘渊没答。老周又扫了几下，然后直起腰，把笤帚靠在一旁，转过身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洛尘渊，神色淡然，“公子有没有信过一个人？”

洛尘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

信过吗？母亲？母亲走了，除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夜，剩下的事也好像有些恍惚了。

父王？他不知道父王的话能信几分。

老周注视他的表情，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将扫出的雪铲起，堆砌在院墙角，直起腰拍了拍手，“公子站久了，回屋暖暖吧。”他说，“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洛尘渊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背影越来越小，笤帚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忽然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腿有点僵，手也冻得发红。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搓了搓，还是凉的。

他呼了口气暖了暖手，便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有炭盆，火还燃着，热气扑面。他在炭盆前蹲下来，伸出手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