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行字他看了不下一百遍，以前他只知道母亲死在议和大帐里，死在“中原刺客”刀下。

至少父王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就信了十三年。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

那半页纸上没写完。后面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

而那歪斜图案旁快被岁月抹去痕迹的：“嫁祸”二字。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嫁祸给谁？中原？

如果母亲不是中原刺客所杀……那是谁？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但那个人是所有人眼里“为报王后之仇不惜开战”的君王。

他每年都会去母亲墓前坐一整个下午。

他亲手把洛尘渊送到雪原上练刀，说是“为母报仇的人不能是废物”。

不可能。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但按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又浮上来

父王派人送来的信，此刻就压在他枕头底下。

他伸手摸出来，没看——他不用看，每一个字都记得。

“一月之内，取其性命。若败，不必归。”

不必归。

他一直以为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

但现在这半页卷宗横在中间，这三个字突然变味了。

是“你的死活我不在乎”。

他闭上眼，把信攥成一团，又松开。

干脆现在就回去，把那些议和队的人都救出来。

那然后呢，他该何去何从。他又该带着那一伙人去哪，这万里山河，似乎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惨惨的，像那一夜西域的冬。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死后的第一个冬天。

母族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他问父王“他们去哪了”，父王说“去陪母后了”。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真的是去陪母亲。后来他懂了。

但懂了之后，他反而不知道该恨谁。恨父王？父王是“为母后报仇”的人。

恨中原？中原刺客是凶手。

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弱小，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拼命练刀。十四岁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一整夜，但他怎么也没说，只是拭干血迹，接着练。

因为他以为，只要刀够快，总有一天能替母亲讨回公道。

现在有人告诉他，刀尖指的方向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猛地坐起来。炭盆彻底灭了，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两个选择摆在面前。

第一，按父王说的做：杀了裴砚之，回西域。母亲的事继续信父王说的那一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去查，查清楚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那半页卷宗是真的——如果母亲真的是被…

他不愿意想那个可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稳得很，从来不抖。

但此刻在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觉得它们在抖。

不是怕。是这么多年支撑他的那个东西，突然裂了一条缝。

第二天，他还是去找了裴砚之。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对。一个被架空的废物太子，应该在他刺杀失败的第一天就把他杀了，或者交给太后邀功。

但裴砚之没有。他给他治伤，给他解镣铐，给他送炭盆。

不是仁慈。洛尘渊见过太多假仁慈，裴砚之那个眼神不对，不是施舍，也不是算计。

但是他形容不上来是什么。

洛尘渊渡步到书房，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暖气扑面。

裴砚之正伏案低书，落笔极轻。

他站在门前，有些踌躇不决。

“进来吧，外面冷。”裴砚之头也没抬，只是轻轻一句话。

洛尘渊愣了一瞬，抬脚迈过门槛，将落满雪的披风抖了抖，放在一旁。

看着裴砚之写字的动作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向前走了几步。

他在等裴砚之开口，等他问“想通了？”或者“来找我做什么？”。

那样他就可以反问他，可以把这趟来的理由变成“是你让我来的”。

但裴砚之什么都没问。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炉子烧得旺，暖意从脚底往上漫。

洛尘渊盯着裴砚之翻页的手，指节很长，指节分明，骨相清明。

他又站了一会儿，殿内一片寂静。

裴砚之缓缓搁笔，抬头望向他，与他观察自己的目光相撞。

裴砚之眉峰上扬，似乎也在等他开口。

洛尘渊咬了咬牙，“……那半页卷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后面呢？”

“什么后面？”

“十三年前的案子。”洛尘渊盯着他的眼睛，“你看过完整的，对不对？”

裴砚之没答，把手里那本东西合上，往书案角上一推。 “没有，你问你这个作甚？”

洛尘渊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是为了查清母亲之死？是为了确认父王的信里有没有撒谎？还是为了……

“因为我要知道，谁杀的。”

言毕，微一失神。他没说“我母亲”。

但裴砚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太快，洛尘渊没抓住。

“可以。”裴砚之说，很干脆。“但是我真的没看过后面那半页。”

洛尘渊反而怔住了。

“所以，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查。”

洛尘渊微微蹙眉，裴砚之的声音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更多线索。”

闻言，洛尘渊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

“但我有个条件。”裴砚之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裴砚之比洛尘渊高半个头，俯看他的时候，洛尘渊能看见他左眼下那颗很小的痣。

“什么条件？”

“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死。”

洛尘渊皱眉。“我何时说过——”

“你父王的信，”裴砚之打断他，“你这么鲁莽，若是贸然回去，正中你父王下怀...。”

“我父王他不会。”洛尘渊咬牙出声打断。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一切，他很迷茫，不是不能信，而是不敢信。

“你也现在就可以动手。”裴砚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和。

“门没锁，你手里虽然没有刀，但你刚才站那半天，够你掐死我三回了。”

洛尘渊喉咙动了一下。

“又或者，”裴砚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把那本合上的东西又推回面前，“从明天开始，我带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