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院子，巴图已经把饭做好了。

今天煮的是粥，里面加了些青菜和盐，比昨天的馒头强一些。洛尘渊吃了两碗，吃完就坐在灶房门口擦刀。

裴砚之端着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月光很好，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口，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白。

洛尘渊和裴砚之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裴砚之淡淡开口：“我觉得那个老人说的没错。”

洛尘渊皱眉侧头盯着他，愣了一会，“什么？”

“你是好人。”裴砚之回答。

洛尘渊把刀插回鞘里，放在一边，靠在柱子上，望着头顶的杏树枝。

“那又怎样。”他说，声音很小。

沉默良久，洛尘渊出声打破了寂静。

“小时候，”洛尘渊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娘还活着的时候。”

“王庭外面有条河，冬天会结冰。”洛尘渊继续说，“有一年冬天，有个小孩掉进冰窟窿里了，我正好在旁边，就把他拉上来了。”

“回去之后，我父王把我训了一顿。”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裴砚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望向洛尘渊。

洛尘渊没看他，只是微微垂眸，思绪飞向远方。

“他说，王庭的三王子，不该做这种下人的事。”洛尘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他说，我的手上不该沾那些脏东西。”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形成一小片阴影，看不出表情。

“那年我七岁。”他说，“我不懂什么叫下人的事。我只知道那个小孩在冰水里，会死。”

裴砚之没有说话。

“后来我娘知道了。”洛尘渊说，“她没说什么，晚上到我屋里，给我手上的伤上药，她的手很暖。”

他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裴砚之盯着面前的杏树，目光像是穿过树枝，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洛尘渊的声音缥缈。

“明白什么？”裴砚之问，声音有些低沉。

“好人没好报。”洛尘渊说，“我娘是好人，但她死了。我救了那个小孩，挨了一顿训，所以我娘就离开我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你别信那些老头的话。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

他没说完，截住话口，端起手边那碗水，喝了一口。

“只是什么？”裴砚之问。

洛尘渊摇摇头。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地面上的碎影晃了晃。

裴砚之沉默了很久。

“你救那个小孩的时候，想的是他会死。”他忽然说，“你修棚子、给药、给铜钱的时候，想的也是他们会不会死。你做的事，和你七岁时做的事，是一样的。”

洛尘渊没有说话。

“你父王说你手上不该沾脏东西。”裴砚之的声音很轻，“但你沾了。你现在手上全是泥。”

洛尘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前几日修棚子时被竹篾划的伤口还在，缠着布条。

“你娘不会觉得你做错了。”裴砚之轻声说，“她只会觉得你和她一样。”

洛尘渊的呼吸滞了一下，“我不是...”他开口，声音发紧。

“你是什么人，不是你说了算的。”裴砚之打断他，音调平稳，“是那些孩子说了算的。他们叫你哥哥，叫你恩人。你塞给他们的铜钱、粮食，不会因为你不想被叫就变成假的。”

洛尘渊攥紧了拳头。

“你父王教你的事，你记了十三年。”裴砚之继续说，“但你做的事，和你父王教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洛尘渊转过头，注视裴砚之。

月光落在裴砚之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心舒展，眼中含笑地看着洛尘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尘渊的声音有点颤。

“我想说，”裴砚之看着他，“你恨你父王，不是因为他不让你做好事。是因为他让你觉得，你娘是因为你才死的。”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杏树枝猛地晃了几下，几朵花苞落下来，掉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洛尘渊的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裴砚之回答，目光直直地落在洛尘渊脸上。

“不是因为你。”裴砚之说，“是因为她去找了西域王，替那个小孩的家人求情。那家人因为你救了他们的孩子，来王庭道谢。你娘接待了他们。西域王知道了，不高兴。”

洛尘渊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裴砚之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