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小了。杏树枝不晃了。

巴图在屋里打鼾，灶房里的火彻底熄了，只剩下一片黑。月光从杏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很安静。

“明日还要去营地吗？”裴砚之轻声发问。

“去。”洛尘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棚子还没修完。”

洛尘渊没有看他，盯着杏树枝上那些快要开的花苞。

风吹过来，杏树枝轻轻晃了晃。

“嗯，”裴砚之说，“明日一起去。”

洛尘渊没有说话，微微往裴砚之那边偏了偏他靠在柱子上的身体。

两人在月光下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灶房里最后一丝余温散尽了，夜风里带着春寒，从衣领和袖口往里钻。

裴砚之先站起来：“进屋吧，明日还要早起。”

洛尘渊“嗯”了一声，靠在柱子上。

裴砚之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洛尘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尘渊。”裴砚之叫了一声。

洛尘渊闻言抬头望向裴砚之。

“进来。”裴砚之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外面冷。”

洛尘渊顿了一下，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朝他走过去。

经过裴砚之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瞬。“方才那些话——”

“我当没听过。”裴砚之接得很快，语气不变，“你也从未说过。”

洛尘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垂下眼没再说话，跨过门槛进了屋。

院子里空了，只有月光和杏树还醒着。风吹过来，几朵花苞又落了几片，掉在两个人方才坐过的地方，白色的，薄薄的，像碎掉的月光。

次日天刚亮，裴砚之醒来的时候，洛尘渊已经起了。

灶房里传来动静，巴图在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洛尘渊蹲在井边洗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裴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洛尘渊没有察觉，他把脸擦干，站起来，转身看见裴砚之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巴图煮了粥。”洛尘渊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语气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完就去营地。”

裴砚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的手。布条还在，缠得有些松了，边缘露出里面一层淡淡的药粉印。

“手给我。”裴砚之淡淡出声

洛尘渊皱眉：“什么？”

“布条松了。”裴砚之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条干净的布，“重新包一下。”

洛尘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布条确实松了，垂下来一小截。“不用，我自己来。”

话没说完，裴砚之已经拉过他的手，把旧的布条拆开，重新缠。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绕过伤口的时候放轻了力道。

洛尘渊垂着眼看他包，没有抽手。

“绑好后裴砚之松开手，移开目光，平淡道：“吃饭。”

巴图端着两碗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人站在井边，也没多想，把碗放在石桌上，又回去端自己的。

粥是糙米煮的，加了野菜和盐，不算好吃，但热腾腾的，一碗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吃过早饭，三人往东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和树影都蒙在一层灰白里，看不真切。营地那边已经有声音传过来，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进耳朵。

营地和昨天差不多。只是角落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口大灶，锅里有粥在煮，旁边有人排队等着，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碗罐。

巴图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告：“殿下，粥是镇上老王家送来的。”

裴砚之点了点头：“粮快到了，再撑一日。”

洛尘渊径直走向营地南边那排昨天没修完的棚子，他蹲下来，把昨天绑好但又被风吹松的竹竿重新扎紧，把塌下来的草席掀起来，抹平，再用绳子固定。

日头渐渐升高，雾散了。阳光照在营地上，把那些灰扑扑的棚子照出一层浅淡的金色。孩子们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瘦小的脚丫踩过水坑，溅起泥点，笑声尖细清脆。

那个发烧的孩子已经退了烧，被母亲抱着坐在棚子门口晒太阳。看见洛尘渊从旁边经过，她又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哥哥。”她仰着脸看他，这一次叫得比昨天响。

洛尘渊低头，手里的绳子还没系完。“……嗯。”

他应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个不太习惯开口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眼睛弯弯的，如同初生的月牙。

洛尘渊一顿，耳尖泛上微微红晕，轻轻勾起了唇角。

裴砚之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里，把这个“嗯”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