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白水渡的水路蜿蜒绕过几处矮丘，两岸生着大片芦苇，尚未抽穗，只余下去年干枯的苇管，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砚之雇的是一艘乌篷客船，船头破开清冷的水面，荡开一线长长的涟漪。

洛尘渊坐在船舱里，背靠着竹篷。周遭安静极了，除了摇橹的水声，便只剩下偶尔掠水而过的飞鸟振翅声。

这种静谧与昭京的波谲云诡截然不同，水汽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像是一层无形的纱。

船行大半日，将近黄昏时，前方水势渐渐开阔，岸边的芦苇褪去，露出了一个略显破败的集镇轮廓。

“这就是白水渡？”洛尘渊抬眼望去。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在土路上，妇人在河边捶洗衣物，几个垂髫小儿追着黄狗跑。那光景寻常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质朴了。

“白天看，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渡口。”裴砚之坐在他对面，将手边的一只檀木匣子推了过来，顺手合上了半开的船窗。

木匣打开，里头整齐地叠放着两副纯黑的面罩。面罩材质极轻，触手生凉，不知是用什么皮子鞣制的。面罩的边缘，各用暗银线坠着三枚黄澄澄的铜钱。

洛尘渊拿起一副，蹙眉翻看：“面具边挂铜钱？这是何意？”

“市里的规矩。不以真面目示人，这面罩一戴，谁也认不出谁。”裴砚之拿起一副，指尖抚过那几枚铜钱，“铜钱这墟市里的身份，挂得越多，代表背后的势力越硬，地位越高。寻常散客只挂半枚，挂一枚已算有些门路。我们这两副，每副挂了三枚。”

洛尘渊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看向他：“哪来的？”

“天机阁早些年和这黑市背后的人有几分交情。”裴砚之语气极淡，避开了视线，低头理了理袖口，“既是合作，借两副行头不难。”

洛尘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将面罩重新放回匣中。

随着日头西沉，江水渐渐暗下来。江风忽地转了向，变得阴冷刺骨。原本在岸边闲逛的货郎、捶衣的妇人、追狗的孩童，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全都没了踪影。白日的宁静如同被利刃割裂。

街巷深处亮起了一盏盏幽绿色的灯笼，从街头到渡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戌时了。”裴砚之站起身，戴上那副黑面罩。隔着暗沉沉的黑皮，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走吧，墟市开了。”

夜里的白水渡彻底换了一副皮囊。

土路泥泞，街道两旁支起了无数个黑棚子。黑市没有叫卖声，摊主们裹在黑色的斗篷里，戴着铜钱面罩，像一尊尊不言语的石像。往来穿梭的客商亦是如此。这里有最上等的药材，最锋利的兵器，甚至有人暗中交换着边关的军情。交易全在无声中进行，递货、交银、转身离开，一切都快得悄无声息。

洛尘渊跟在裴砚之身旁，两人皆戴着三枚铜钱的面罩，所过之处，那些摊主和路人纷纷垂下头，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走到长街尽头，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楼前没挂红灯笼，只两排青色的灯火。门匾上的字被黑布蒙着。楼门两侧站着两个高大的黑衣汉子，面上挂着一枚半的铜钱。

“寻欢楼。”裴砚之停住脚步，低声说，“黑市里的一处销金窟。孙素问的夫君常去那里淘换旧物，孙娘子也时常跟着过去。”

两人走到门前，黑衣汉子抬起手，拦住了去路。

“寻欢楼不接散客。”汉子的声音粗哑，目光扫过他们面罩上的三枚铜钱，态度虽然收敛了些，但规矩却没让，“若无请帖，或非伴侣，不可入内。”

洛尘渊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伴侣？他侧头看向裴砚之，正想着若进不去，不如直接亮刀硬闯，却见裴砚之神色未变，连半分惊讶都没有。

裴砚之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从容与温和：“我二人正是为此而来。可否行个方便？”

汉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两眼：“你们二位？”

他看了看身形挺拔的裴砚之，又看了看冷着脸的洛尘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

“这年头，寻个乐子也需掩人耳目。”裴砚之语气平缓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微微侧过身，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掌心覆在了洛尘渊的后腰上。

洛尘渊的脊背瞬间僵直了。

隔着粗布直裰，裴砚之掌心的温热透了过来。洛尘渊下意识想躲开，腰侧的手却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他别动。

裴砚之侧过头，面具后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洛尘渊，眼神中带着几分极淡的柔和：“他性子冷，面皮薄，不愿声张，怎么，这也要查根问底？”

洛尘渊死死咬着牙。面罩下的脸不知为何“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此刻被裴砚之这样虚虚揽着，竟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黑衣汉子在黑市里混久了，见过有龙阳之好的客商也不少。看裴砚之举止自然坦荡，又看洛尘渊虽然身形紧绷，却乖乖站着没有挣开，显然是羞恼了。汉子见怪不怪地笑了一声，放下手臂，侧身让开了路。

“既然二位是这规矩内的客，请进吧。楼里水汽重，当心脚下。”

裴砚之收回手，冲洛尘渊微微偏了偏头，脚步已向着门内迈去。

洛尘渊杵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种全身血液往脸上涌的错觉压下去。他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跟上裴砚之，在越过他身侧时，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砚之脚步未停，极轻地回了一句：“权宜之计，莫恼。”

寻欢楼内里不见半点风月之地的脂粉气。

大堂陈设清雅，像是一处颇有底蕴的书斋雅集。一楼散坐着几桌人，皆是戴着面罩，低声交谈。二楼垂着厚重的竹帘，挡住了视线。有一名年轻的侍者迎上前来，同样是半枚铜钱的面罩，将二人引至了二楼靠里的一间雅座。

楼里的竹帘半卷着，幽绿的光影随着水波晃动，把雅座里的人影也映得忽明忽暗。

裴砚之端着茶盏，目光越过茶汤上的热气，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对面那人的身上。

洛尘渊坐得极直，即使隔着大半张黑色的面罩，裴砚之也能一眼看出他此刻的局促。

前一秒还杀气十足的人此刻正死死盯着眼前的桌沿，仿佛要在那块木头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裴砚之的视线顺着他的眉骨往下移。

面罩是顶好的皮子，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半张脸。但这东西不隔温。方才在外头被风一吹，洛尘渊露在面罩外的那点皮肤微微透着红。

尤其是耳根。那抹艳色从黑色的边沿里漫出来，一路烧到了修长的脖颈，连着侧边那道锋利的颌骨线条，都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出几分僵硬。

他睫毛生得很长，这会儿因为躲避视线而微微低垂着，在微光里轻轻颤了颤。

他忽然觉得，这人明明是个刀尖舔血的刺客，怎么反倒连掩饰都掩饰得这么笨拙。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因为这几分真实的羞恼，反倒比平时生动了许多。

“看什么看？”洛尘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裴砚之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掩去唇边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只是觉得，你这面具戴得的确有些热了，耳朵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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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开帘子，里头是一张方桌。临窗的台子上摆着一面宣纸屏风，窗外是黑沉沉的江水。

侍者奉上茶，退到一旁。

洛尘渊点点头，隔着面罩看了裴砚之一眼，脸上的热还未完全褪干净，咬牙道：“方才门外那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不提前说？还不如偷偷闯进去。”

裴砚之端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面具后的眸光落在洛尘渊身上，语气平淡：“我也不知这楼有如此奇怪的规矩。”他挑眉，摊开手，“就算提前说了，你方才在门外的反应就不会那般真切。你若冷着脸硬闯，反而惹人生疑。既然要装，自然得装得像些。”

裴砚之顿了顿，补了一句：“方才若唐突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事出从权，总不能被拦在门外。”

洛尘渊一噎。看着裴砚之这副坦荡的模样，他反而不好再发作，只能闷声道：“下不为例。”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轻缓的丝竹声。大堂里起了动静，有人被引上了楼。

洛尘渊立刻敛了神色，目光投向竹帘的缝隙。

顺着他的视线，裴砚之也望了过去。只见楼下大堂里，一男一女正被引向另一侧的雅座。男子穿着一身商贾的深青缎袍，身形略宽。身旁跟着的女人则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挽着妇人髻，脸上同样罩着面罩，但走路的姿态极为稳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