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走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路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路上的人看见她都躲着走。
她浑身是血,衣襟上那个破洞翻着惨白的皮肉,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泥和血,分不清哪是哪。
有人“啧”了一声,绕过去;有小孩指着她哭,被大人一把拽走;有人在背后嘀咕“脏东西”“晦气”。
她听见了,笑了笑。笑得很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忽然想起从前。穿着那身白底泼墨的宗服,站在高台上,百鹤年叫她“好孩子”,凌墟给她赐道号“昭尧”,陆景珩站在她身后,沈忘忧捻着佛珠笑,武清晏挥手喊“司尧师弟”。
那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没了天工宗服的皮,没了昭尧真人的名头,她真的什么都不是。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团脏兮兮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从心底里漏出来的笑。
她还是她。司尧。司掌的司,尧舜的尧。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宗门。
不是天工。白玉阶,朱红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她看不清是哪个宗门。
她也没去过其他宗门。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石阶很长,比天工的短些,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最后一级石阶,她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上。门里有人“啊”了一声。
“大师姐!她伤得好重!”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慌乱。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
司尧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围过来,有人在喊“快去叫大师姐”,有人在说“别碰她,先看看伤”。
有人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鼻息。
她很想说一句“我还活着”,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让开。”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很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挽云蹲下来,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道从胸口穿过的伤,看着那身破烂的、沾满泥和血的衣裙。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司尧的手。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别怕。”
司尧趴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有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碰了碰那只握住她的手。
“伤得太重了,先抬进去。”苏挽云的声音稳下来,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准备热水、干净的布、止血的药……白芷呢?”
“来了来了!”白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跑得气喘吁吁,“师姐,我——”
她的话忽然断了。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从胸口穿过的伤,看着那身破烂的、沾满泥和血的衣裙。
她的手抖了一下,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别愣着。”杜若从她手里拿过药瓶,声音还是冷冷的,手指却稳得很。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把司尧抬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一把枯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有人把外衫解下来盖在她身上,有人用手帕擦她脸上的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碰疼了。
“轻点。”苏挽云说。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
白芷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憋着不敢哭。杜若冷着脸,把药瓶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