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不断的同时,我们也能做到棉纱不断。”沈城轩的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众人闻声,转头望向书房门口,一齐看向那个高调肆意,傲气张扬,就连笑容里也写满了势在必得的年轻人。
我惊诧不已,这个本该远在南洋的人,此刻竟一夜之间提前折返归沪,毫无预兆。
沈城轩先向各位躬身致意问好,礼数周全,随即接道:“既然日本人以断供为胁迫,那我们便另辟蹊径,就此打通南洋新航道,破其垄断之局。”
林常亓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亮了下,溢出明显的欣赏之意:“请沈二少细细道来,我正想听个究竟。”
沈城轩迈步走近,途径我身旁时,刻意侧目笑望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静待他的谋策。
“晚辈留洋英国时,曾与南洋华侨巨商之子梅先生结交,我与他至今私交甚好。这位梅先生深耕荷属东印度棉纱市场多年,可以绕开日商资本网络,规避垄断封锁,且他持有英国护照,依托公共租界治外法权,可规避官府的干涉。”
林常亓示意沈城轩与自己一般,坐下交谈,扬手道:“请沈二少继续。”
“至于替代货源方面,晚辈建议从爪哇紧急调运三千包中支棉,经新加坡转口,伪装成英国殖民地产以避税。再打通怡和洋行买办关节,依照海关不查洋行特货的惯例,将棉纱混入太古轮船公司的免税军火舱,隐秘运往沪上。”
沈城轩话锋一转,接着道:“仅此尚不足以重创日方,集资后,我们可以联手做空鹰洋汇率,放大日商结算时的汇兑损失,同时授意青帮,在茶会市场收购日方即将到期的棉纱汇票,统一时间集中兑付,直接挤兑其现金流。”
大哥听闻沈城轩的一番话,眼中难掩讶异,由衷赞叹:“沈二少的计策环环相扣,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沈城轩微微一笑,神色自若:“只是晚辈有一个请求,此番全局谋划,我不会露面参与,恳请各位谅解。”
林常亓颔首应允。
姐姐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审慎的试探:“沈二少,商场往来,利字当先,雪中送炭也要求三分回报,如此出手相助,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玕怀大哥接过话头,进一步探底:“开辟南洋航道,共享货源市场,共御外侮,沈二少所求的可是互利双赢?”
沈城轩坦然迎上众人目光:“各位所言极是,商贾逐利是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亦是真。”
“商字之前,国字为魂。”林常亓听沈城轩如是说,豁然起身,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后辈身上,“年轻人,利益可算,热血难凉。”
沈城轩立即跟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林伯父高义,晚辈佩服。”
风雪叩窗,寒风四起,我站在人群边缘,似乎脱离了此时此刻的真实场景,唯有心境仍在,像一个手捧史书的后来者,忽然定格住了自己翻页的指尖。
透过史书映射的画面,我看见乱世之中,破碎山河仍有一线生机。
我退出书房,老宅庭院内,雪落了满地。
起初还是零碎的雪花,转眼便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青砖上很快积起一层白,连院中的海棠也不堪积雪重负,纤细枝干沉沉弯折。
我站在阶前,望着朦胧飞雪,秋檀递来油纸伞,我抬手轻推,并未接过。
转身时,我看见之诠走了过来。待他走近后,我低声问好,随即再次转身要走。
“若卿。”他唤住我。
我回身,望着他,清晰瞧见他眉宇间浮起的浅淡悲戚。
“你在生我的气么?”
“没有。”我迎面与他对视,雪花落到脸上,渐渐化开,有些凉,“我知道,昨日你阻拦我,是在为我着想。”
雪无声飘落,沾在我的肩头与发梢。他捏紧伞柄,克制脚步,没有动,可微微发颤的指节出卖了他。
“你很勇敢。”
闻言,我愣住须臾,没有吝啬笑容,道了谢。
我回到廊下,沈城轩站在尽头,见到我后,他立刻提步走来。
“若卿。”他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柔软。
他一改面对旁人的沉稳,见我时,步伐总是急促的,我不过朝他走了两步,他便已到了我跟前,气息微急。
“冷不冷?”他拉过我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揉搓着。
我摇头,问:“要走了么?”
“再看你两眼就走,毕竟你被禁足,有好几日见不到了。”
“喂,被禁足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委屈?”我笑出声调侃。
“看见你身陷风波,受人胁迫,我自然委屈。”他将我揽入怀中,侧脸贴着我的额头,“不过昨日,林三小姐当街怒斥日寇恶行,实在让我满心敬佩,真是......”
“真是什么?”我仰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