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痛快!”他弯起指节,刮过我的鼻尖,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寒星。
我噗嗤一笑,这个在沪上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沈二少,此刻分明是个心性纯粹的半大少年。
“若卿,真希望每日都能见到你如此开怀的模样。”他垂眸看我,眼神真挚。
我微怔,望着眼前这个紧紧拥住自己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样,真的值得么?”
“值得,很值得,万分值得......”他弯起眼眸,笑意更甚,一双水眸中满是坚定。
我心中一暖,垂首藏起红了的眼,轻声道:“雪大了。”
沈城轩低笑出声,俯首亲吻我的额头:“陪我看会儿雪,可好?”
他撑开伞,与我一起走入院中。只是一伞难容二人,沈城轩刻意将伞倾向我身侧,自己的肩头则落满了雪花。
我轻推他的手,让他把伞挪挪,他却纹丝不动。
“沈二少不怕冷?”
“怕。”他侧头看我,呼吸凝成白雾,“但更怕有人逞强。”
我心头一热,不再多言,只看向纷纷扬扬的雪花,再次想起方才在书房的对话。
“你那位朋友很厉害。”
“他更厉害,还是我更厉害?”
我无奈瞥他一眼,他见状,失笑出声。
“其实,梅先生实为白先生。”他笑意渐敛,忽然正色开口。
“白先生?”
“他本姓白,名唤白望津。祖籍广东梅县,且为人向来低调,不愿张扬,我便总称他为梅先生。”
“其父可是白赓?”
“正是。”
我呼吸一滞,白氏一族乃是近代南洋最负盛名的爱国巨商世家,早年不仅倾力拥护孙中山的革命运动,抗战时期还牵头组织华侨募资捐物,全力支援祖国抗敌,为民族解放立下不朽功绩。其后人绵延百年,依旧在各行各业推动社会进步,延续着家族的风骨与担当,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民族之光。
可史书列传中,仅有白庚先生之名,我从未见过白望津的记载,只隐约记得白赓长子早年曾因病早逝,此外,再无更多笔墨。
想到此,我的心登时沉了下来,不敢接着问下去。
雪仍在下,像覆上一层无声的哀思,我望着沈城轩的侧脸,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漫天飞雪。
“望津这个人,”他再次开口,声色低沉,“真正当得起‘君子’二字。”
“我们初识,是在学校的圣诞晚会。”他低笑一声,“那时我刚到英国不久,性子倨傲,见不惯那些攀附西洋权贵的华人纨绔,向来厌恶这类应酬晚会,那晚却被承璟软磨硬泡拉去。刚进门,就撞见有个美国留学生借着酒意,当众嘲讽中国留学生是‘东亚病夫’。”
闻言,我眉心紧蹙,不禁有些愤懑。
“在场几名华人同学血气上涌,当即要挥拳对峙,唯有望津从容起身,以一口流利地道的英文将那美国人驳得面红耳赤。那人恼羞成怒,捏紧拳头就要上前动手,望津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衣领,淡淡开口:‘君子动口不动手,阁下若执意如此,恕不奉陪。’”
我不由莞尔:“倒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城轩点头,唇角微扬:“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幼习武强身,若真要动手,那个美国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宁愿被人误解懦弱,也不肯以暴制暴。”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我喜欢听他讲他的往事。
“有一年冬天,伦敦特别冷。”他继续道,“我们听闻当地华工被克扣工钱,冻饿交加,望津知晓后,当即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又连夜写信给他父亲,请求南洋商会拨款救济。华人同学多劝他慎重,毕竟涉及洋人工厂,容易惹祸上身。他却说:‘商者,济世为先,若见死不救,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后来呢?”我轻声问。
他冷笑一声:“后来我们几人被工厂主威胁,甚至收到匿名恐吓信。望津却直接登报撰文,揭露此事,最终逼得那工厂主公开道歉,补发了工钱。”
“难怪你喜欢唤他为‘梅先生’,不只是因为他来自梅县故里。”我仰首望他,“更是因为寒冬腊月,群芳敛迹,唯有梅花,不争春色,不慕繁华,纵使才高八斗,却只将锋芒藏于疏影横斜之间,于无声之处自有千钧之力。以梅冠姓,当真再合适不过了。”
沈城轩看向我,眼底映着雪光,浮现出一抹难以捕捉的讶异与动容。
他停下脚步,轻摸我微凉的脸颊,指腹温热:“是啊,若是你们有缘结识,他定会将你视为平生知己。”
我抚上他的手道:“可他仍是天幸之人,得遇如你这般知他,懂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