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过去，青崖周身的灵力汹涌但平稳，并没有像当初在神都时那样混乱。只是他一双眼睛中始终蕴藏着什么沈欢看不懂的情绪，那像是一点星星之火，在灰暗天地之中闪烁着。

青崖道：“你去吧。”

沈欢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样爽快，愣了愣神，道：“那你呢？”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轻声说了一句，“大概也快要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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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夜不分守了玄霁七日，终于确信玄霁当真已经魂飞魄散了。不，应该是与天上的那位瑶神融于一体，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次残魂也被吞噬了。

青崖站在那株快要枯黄的桃树之下，身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些日子里，他时常处在那场可怕的噩梦之中，他梦见无数次自己的死去，但每当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却是玄霁冰冷的尸身。

他同样在噩梦中与那古怪的白雾殊死搏斗了千百次，任凭它如何将自己拉入泥沼，青崖总会在最后想起从玄霁眼角落下的那一滴泪。

他仰头看向天空。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四周忽然掀起一阵狂风，桃树枝桠剧烈震颤，枯黄的树叶和枝梢被卷上灰色天空，青崖定神，似乎能听到不远处城镇中妇孺惊恐的哀嚎。

天空中的巨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在他冷冷注视之下缓缓睁开——

此时距离它上次凝视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四日，这次它的瞳色更深，暗红光彩在瞬间便吞噬了整个视野。灰雾消散而去，整片天地都被这红光笼罩着。

青崖道：“你不是要杀我么？”

他声音清冷，带着些不耐，似是责备瑶神为何不快些动手。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幽幽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你——可知九州死了多少人？”

“死了再多人也都是你做的，与我何干。”

巨眼弯起，像是在笑。她的声音振聋发聩，四周房屋剧烈震荡起来，伴随着狂风与沙暴，脚下大地震颤不止，孩提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飘向很远的地方而去。

房屋与山石坍塌而形成的烟雾升腾而起，血色天空似乎被划出一道分界线。

女声道：“你自己看。”

青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七窍钻入大脑。他默念一声咒诀，试图强压□□内那股不适，然而这股钻心疼痛并非是取他性命而来，在他念诀的那瞬间，他眼前已经展现出了一道画面。

这是从上空向下俯瞰大地的景象，瑶神将她所见之景尽数送入他脑海。

血光冲天，满目疮痍。

他看到天衍神都中尸横遍野，蝇虫纷飞，森森尸骨堆叠在金阙台下。半数城镇坍塌为废墟，其中埋藏着不少断肢，此时已经腐烂发臭。不知从何处钻出的硕鼠啃食着这些腐肉，一道剑光闪过，它们四散奔逃。

宋濛持一柄长剑，狼狈不堪，却还在尽力指挥着手下那些尚未病倒之人穿梭在街道中，城池另一侧被挖开一道巨大深坑，城中尸体被草草掩埋于此。

他看到苍梧仙邦环绕的雪白雾气化为猩红的瘴气，暴雨倾泻而下，山石滚落，树木被连根拔起，清澈泉水被层叠的动物尸体堵塞。洪水昏黄，将房屋冲塌卷走。金语风与那位和盛长歌七分像的女子站在一处，他面色惊恐，抱头几乎要痛哭出声。

他看到绿萝千屿四周的海面暴涨而起，翻滚的巨浪是如墨一样的黑，向海岸线一点一点蚕食着。天空翻起的巨雷和电光将这些岛屿照得亮如白昼，更照出海面上那些渡师渔民们惊恐的双眼。

老唐将女童仅仅拥进怀中，这一叶乌篷小船马上要被巨浪搅碎，哪怕知道在渺小的人类力量面前，他什么也护不住，然而双臂还是先于理性做出动作，狂风巨浪之下，他抱紧自己曾失去十几年的女儿。

他看到无咎净土中冰封了上千年的苍茫冰原被震出道道裂痕，蛛网般爬满整个冰面。沈欢口中的那方“净土”早在半月前第一次震动时便坍塌为碎片，曾经躲藏在此处的少年少女们四散哭号，不知要逃往何方。

他还看到了那座名为百花的边陲小城。

这是他与玄霁初遇的地方，万事自那一处古庙中始，只是到了如今结束之时，却只剩下他一人。

眸中的那点星光更亮了，巨眼瞧着他，咯咯笑着：

“如何？你看出死了多少人了——”

青崖冷冷道：“起码一半人口。”

那女声大笑起来：“不错！当年临雍城一事，我恰好保下他们半城人口。如今过去一千年了，他们活得够久，也享受了我不少庇护，如今是该回馈我的时候了。”

“你要杀多少人？”

血瞳盯着他，弯了弯。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