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的码头已经停了七日。

吕先生在码头放出风声，说奉州打仗，商路受阻，货收不进来。众人起初半信半疑，直到工人领不到工钱，才真正慌了。工人聚在码头衙门前闹事。后来货船一艘接一艘停在江面上，卸不了货，也装不了货，码头上的箱子堆得比人还高。东家结不了账，工钱自然发不下来；商人货出不去，也进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一天天地烂在仓库里。

码头工人最先扛不住。他们大多是靠力气吃饭的，一日不干活，一日就没饭吃。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地骂，后来人越聚越多，从码头一路堵到了府衙门口。府衙的大门紧闭，连个传话的差役都不出来。工人们等了半日，骂累了，散了；第二天又聚过来，还是没人理。

临州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承恩伯世子坐在书房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是吕先生昨日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临州已乱，时机已至。世子若有意，明日午后云来客栈二楼雅间相见。

世子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知道吕先生是个危险人物，上次在茶楼里，那人几句话就让他心动不已。可现在临州乱成这样，他确实想做点什么，不只是为百姓，也是为自己。他不想一辈子被人说“靠娶公主得的爵位”，他想做出一番大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承恩伯世子不是废物。

他收起密信，起身出了书房。

云来客栈在临州城南，是城里最热闹的酒楼之一。往日里这里车水马龙，今日却冷清了不少，码头停了，商路断了，连酒楼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世子从后门进了客栈，掌柜的早已得了吩咐，引着他上了二楼雅间。

吕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一只空着，显然是给世子留的。

“世子来了。”吕先生起身，朝世子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世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开门见山道：“先生信上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

吕先生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世子倒了一杯：“世子这几日应该看到了，临州码头停了，商路断了，百姓活不下去，府衙压不住了。”

世子脸色一变：“先生做的？”

“不是。”吕先生摇头，“码头工人闹事，商号不敢开门，货船停在江面上不动。临州乱起来，这是奉州断商路后必然的结果。”

世子皱眉：“先生想干什么？”

“我想让世子做一件事。”吕先生看着他，“带百姓进京，向太子讨说法。”

世子愣了一下：“进京讨说法？”

“不错。”吕先生道，“现在临州百姓最怨的是什么？是奉州加税，商路断了，大家活不下去。只要太子取消奉州的加税，商路自然恢复，临州也就安定了。可太子不会主动取消，除非有人逼他。”

世子心跳加快：“怎么逼？”

“百姓。”吕先生声音放低，“世子想想，若是临州百姓集体进京，向太子请愿，太子能装看不见吗？他若不理，民怨只会更大；他若理了，取消加税，临州就活了。而带头做这件事的人，就是世子你。”

世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这……这不是造反吗？”

“造反和请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吕先生摇头，“世子是承恩伯府的世子，又是驸马，身份摆在那里。你带着百姓进京，是‘为民请命’，不是造反。太子若真敢治你的罪，天下人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

世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住脸上的激动：“可……百姓会跟我走吗？”

“世子是承恩伯府的世子，又是驸马，身份尊贵。你带头，百姓自然会跟。”吕先生道，“而且，这事做成了，不只是临州百姓感激你，昭阳公主也会记你的情。你想想，奉州加税，昭阳公主一直反对，你帮百姓取消加税，不就是在帮她吗？她日后若真成了事，会亏待你吗？”

世子彻底被说动了。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先生说得对。若真能取消加税，临州百姓记我的情，父亲也会闭嘴。”

吕先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世子记住，这件事只能你带头，不能让承恩伯知道，也不能让二公主知道。他们若知道了，一定会拦你。等你把百姓聚起来，木已成舟，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世子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起身离开雅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吕先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他只需要临州乱，乱到不可收拾，乱到京城不得不关注。至于这些人最后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世子回到承恩伯府后，立刻开始召集人。他先找了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让他们帮忙传话；又去了码头，找到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头目，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们好处；还去了几家大商号，劝他们一起支持。

商人们犹豫不决。他们怕惹祸上身，但又实在受不了商路断掉的损失。最后，世子拿出自己私库里的银子，又借了几家商号的周转银，许诺商路恢复后加倍偿还。商人们见有银子兜底，才勉强答应“观望”。

消息很快传到了承恩伯府。

承恩伯得知世子要带百姓进京讨说法，当场就急了，把世子叫到书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疯了？带百姓进京？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承恩伯气得手都在抖，“我们承恩伯府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你非要惹这个祸！”

世子梗着脖子：“父亲，我不是惹祸，我是为民请命！临州乱成这样，府衙不管，百姓活不下去，我身为承恩伯府的世子，难道不该站出来吗？”

“你站出来？你拿什么站？你手无寸铁，无权无兵，拿什么跟太子斗？”承恩伯怒道，“你以为你是昭阳公主？你没有她的势力，也没有她的手段，凭什么学她？你一个闲散世子，掺和这种事，只会把全家都搭进去！”

“父亲就是太胆小了！”世子反驳，“就是因为父亲一直安分守己，承恩伯府才一直是个伯府，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父亲却要放弃？”

承恩伯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世子：“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