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回到勤政殿，殿中却不见沈玄苏。

往常她下朝回来，沈玄苏即便不亲自迎到廊下，也会在窗前坐着翻书等她。

可今晚殿里没有他的身影，婵鸢叫来潜伏在暗处的阿荇姑娘，自从蓝峥跟她好上了，她便也跟着在宫中随侍。

婵鸢问她：“阿荇，你一直盯着这边，方才陛下没有来吗？”

阿荇笑眯眯道：“回主子的话，陛下两个时辰前出宫去了。”

婵鸢很诧异：“去了哪里？”

阿荇低声道：“长孙侯府呀，陛下没叫任何暗卫跟着，但咱们的人只听您的命令，便跟着陛下到了长孙侯府。”

婵鸢没再问，坐到案前自己斟了盏茶，淡淡道：“他身子不好，乱走什么呢？”

阿荇苦笑道：“谁知道呢？陛下的心思，比您的心思更难猜。主子，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婵鸢抬眸：“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说吧，又有什么倒霉事了？”

“不是倒霉事，是好事儿。”阿荇神秘兮兮道：“公主府的华月寻送来十名年轻俊秀的少年郎，说是给您享用的。”

“……”婵鸢差点一口茶呛死，她咳了咳，“你们收了？”

阿荇道：“收了呀！属下看过了，都是绝色佳人，有强壮些的，还有娇弱一些的，虽说都不比陛下那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但也值得一用。”

婵鸢制止道：“……不要再说了！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什么香，哪个美？你不要乱用词，陛下听了又要多心，赶紧把那些男人都退回去，陛下向来不喜与那些花枝招展的男子们相提并论，少不得要翻脸发脾气，到头来又是我遭殃。”

阿荇苦着脸道：“可是主子，您已经是权倾天下的皇后了，协理朝政，掌管西窗，何等威风尊贵？您何必要如此委屈自己呢？”

婵鸢语重心长道：“傻姑娘，华月寻这是在羞辱陛下，也是在羞辱我，他知晓陛下身子孱弱，又知晓我临朝理事权柄在握，故意以此来折辱君臣体面，离间我与陛下之间的情分。我一旦收下，流言顷刻便会传遍京中，太后一党定会抓住把柄大肆渲染，说我恃权放纵，耽于声色。我不要他们，还有一个理由——陛下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

阿荇眨了眨眼，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淡下去，眉头皱起：“属下没想这么深，只当是公主府一片心意。那我即刻派人，把这十名少年送回公主府！”

“送回去，尽快办妥，莫要等陛下回宫听闻此事，无端生出芥蒂。你还要捎一句话给华月寻。”婵鸢扶着额头，叹气道：“就说……本宫不喜这般馈赠，往后不必再费心思讨好，若有闲情，便多关爱体贴公主罢。”

“是。”阿荇躬身应下，转身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主子，就在您见我之前，咱们跟着陛下前去长孙侯府的人传回来消息，说侯府那边有动静，陛下拘了不少族人在庭院问话，现在还没回宫，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出来。”

婵鸢已经料到沈玄苏心中压着关于长孙太后的重重郁结，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会拖着病体赴长孙侯府，怕要出事：“我知道了，你继续安排人盯紧侯府动静，消息及时传过来，别被他发现了你们。”

阿荇领命退了出去，婵鸢坐在案前，眼前堆叠起一座山般的奏折，心中隐隐不安，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神。

沈玄苏一向隐忍，可一旦触及太后的秘密，掩藏在温润皮囊之下的冷硬便会破土而出，他与暴君之间的距离从来都只有一念之遥，他可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儿。

婵鸢只能一边焦虑一边等候宫外传来侯府的后续消息，心急如焚地等着沈玄苏归来。

两个时辰前，长孙侯府正堂。

沈玄苏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份口供，慢条斯理地看。

堂中跪了一地的人，除此之外，侯府世子长孙冲被按在左首，嫡女长孙岚则跪在一旁哭泣，一众姨娘仆妇不敢出声，男丁们满腹的憋屈无处发泄，只能跪在台阶下等。

在最外围，前些天在公主府辱骂沈玄苏的侯府家将们都被押在廊下，他们看上去瑟瑟发抖，似乎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自到母族处置族人。

这不是断自己后路吗！

“朕再问一遍。”沈玄苏卷起手中厚厚的口供，指尖轻轻叩击纸卷，居高临下，语气听上去甚至称得上温和，“华月寻，到底是侯府之中，谁的孩子？”

长孙德匍匐在地，蟒纹朝服沾满尘土，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陛、陛下，臣说过多少次了，华月寻他……他就是臣的远房侄子！是旁支所出，绝无别的隐情！”

“是么？”沈玄苏手腕轻扬，猛地将整卷口供甩落，哗啦一声，纸页四散铺开，落在长孙德眼前：“祖父，您自己看吧！”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侯府旧仆熬不住拷问吐出来的证词，长孙德眼皮狠狠一颤，死死闭紧双眼，不敢去看那些字句。

在他身后，两名方才还在颤声辩解的老仆人已经死在了赤珠军剑下，他们俩的名字，就赫然在供词上，是当年护送华月寻上下太学的人。

沈玄苏垂眸，清凌的视线掠过地上两具尸身，沉声道：“祖父，这两个人方才也同你一样嘴硬，一口咬定只是家族远亲的孩子，可这位远亲的影子朕从未见过，若是能见，滴血验亲也无不可。赤珠军性子蛮横，见他们不说，便了他们的舌头，再也不能说话了，朕阻拦不及，看着实在可惜。祖父啊，朕能如此待他们，却不能如此待您，朕于心不忍。”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那一片片散落的雪白供纸，停在长孙德面前，微微俯身：“您看看他们吧，人死了，就再也没有改口的机会，拥有再多荣华富贵又如何？朕不想再白费功夫听谎言，母后瞒了朕几十年，您替她守了几十年，可您仔细想想，为了一桩谎言，搭上整个长孙侯府，值得吗？”

长孙德牙关打颤，他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尸体，又慌忙低下头，心底防线摇摇欲坠，却依旧还想硬撑：“陛下……此言无凭无据，不可胡乱臆测！太后乃是一国母后，岂能……”

“岂能私生一子，藏在侯府？”沈玄苏轻声替他说完这句话，满目遗憾，却不是悲悯，反而满是狠烈的杀意，“朕早在儿时就疑心了，母后与晋王私通，过了一年，华月寻到了太学来，母后常召他见面，对他的偏爱超乎寻常。就算你们谁都不承认，朕自己有眼睛，看得见你们的态度，你们全都一样偏心他。今日朕来，是来要一句真话，华月寻，是不是母后的儿子？”

沈玄苏抬了抬下颌，身侧近卫上前一步，手按腰间刀柄，长孙德浑身一震，险些瘫软在地上：“臣……臣……”

这秘密他死守着半辈子了，却从未想过会遭到帝王的死亡胁迫，从前他是不会在乎沈玄苏说什么的，但现在不同往昔。

沈玄苏有了付婵鸢，有了西窗的全部势力，铲除长孙氏，付婵鸢必然会扶持付氏，新的外戚集团形成，他们长孙氏只有死路一条。

长孙德只能艰难道：“……是，是太后的孩子。”

一句话落地，风穿过枯枝，呜咽之声不绝如缕。

沈玄苏静静站着，良久没有说话。

心底悬了许久的猜想还是落定了，这么多年，母后心中一直藏着另一个骨肉，处处筹谋，步步算计，根本不在意他在西域受的苦，也不在意他建功立业之志，甚至联手慕容氏扶持他做皇帝，亲手送来玉玺，也不过是留着这个皇位，方便日后让华月寻坐收渔利罢了。

沈玄苏不想这般构陷母亲，可他看到的就是这样。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赤宁，那些往日在暗处非议朕的人，四处散播身世流言的人，不要杀，全部锁入诏狱，让他们把知道的事都吐出来，好生看管。”

他不再看瘫作一滩的长孙德，转身，衣摆扫过地上染血的青石，吩咐赤珠军：“回宫。”

几个大臣跟在身后，贾洵欲言又止，一路忍到回宫才找到机会，跟着沈玄苏进了北阙门。

“陛下。”贾洵在门下截住他，面色少有的凝重，“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玄苏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当讲就不讲了？”

贾洵咬牙，掀袍跪了：“如今皇后权倾朝野，百官奏事先往皇后那里递，京畿兵调令得过她的手，连程言之那样的新贵都靠她提拔。陛下可还记得，她曾经只是您的暗卫啊！西窗若无您的提拔，她还是付家不受宠的丫头，何来现在呼风唤雨的本事？”

沈玄苏没说话，负手站着，看廊下宫灯被风吹得转。

贾洵等不到回应，心里发急：“臣斗胆。您这般纵容皇后，滋养她的野心，她哪一日登基称帝，您当如何？您若不快些收回西窗势力，另换绣衣直指，将皇后赶回后宫，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沈玄苏偏过头，看着他：“贾卿，你说朕忘了，那你还记不记得，朕这个天子之位是怎么坐上的？”

贾洵抿着嘴唇：“……陛下啊。”

沈玄苏平静极了，“没有皇后，朕连九王之乱都撑不过去。没有皇后，朕出征在外的时候这条命早就交代了。没有皇后，朕今日又是凭什么拿到长孙侯府的口供？你说得对，皇后野心勃勃，西窗势力强大，她护着朕，也桎梏着朕，如同一把双刃剑，在她面前，就连朕都不敢大意。贾卿，此处只有你我，朕没有把你当做外人，朕也敢实话告诉你，没有皇后，朕连这条命也不想要，所谓争权夺位，对朕来说一文不值。”

贾洵猛的抬头：“陛下，您怎么能这样说？”

沈玄苏不责怪他，他不懂他们前世的羁绊，便道：“贾卿，她所求只是区区权力，何足道哉？她想要的，朕给就是了，这天底下除了朕，还有谁能给她想要的权力？若真能用权力捆绑她，换取她一生喜乐，一生伴朕左右，再也不离开，朕又何惧给她那么一点点的自由与权力？权力对朕来说是最平常无奇的东西，可朕之贪婪所求，又何止权力呢？”

他将贾洵扶起来，低声道：“对朕来说，后宫佳丽千千万，不及朕心中所爱一人，这六宫有一位主子就够了。朕只要她一辈子留在朕身边，这权力是她的安身之所，也是朕用来拴住她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