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洵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陛下……说了这般深情的话，倒是把臣绕糊涂了。您究竟是舍不得皇后，还是舍不得西窗？”

沈玄苏闻言忍俊不禁，转身往寝宫方向走，淡淡道：“你自己琢磨去吧。”

贾洵跪在原地，看着自家陛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喃喃自语：“我不理解……陛下疯了。”

角门处小黄门通报：“皇后娘娘，陛下回来了！”

贾洵蹭地站起来，袍子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一溜烟从侧廊撤了。

婵鸢喝着热茶，案下压着一张字条。

半个时辰前，跟着沈玄苏的蓝峥托阿荇送来的——

长孙侯府入夜后死了十余人，血流了一地，包括傍晚骂得最凶的那几个家将，其余人几乎每人受了鞭伤，有几个身子骨弱的没挺过去，拖到诏狱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加上侯府自己慌乱中踩踏、推搡，又死了几个人。

抓捕罪名是亵渎天威，其余的没细说。

婵鸢把字条凑到灯上烧了，看灰烬簌簌落下，觉得沈玄苏应该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真正的罪名应该是：包庇皇太后与华月寻。

沈玄苏走了进来，他提着一篮子宫外买回的点心，笑盈盈地放在桌上，说道：“鸢儿还在批折子？”

婵鸢望着他，他神色平常地走到桌前坐下饮茶，随手拿过一本奏折翻看，过了会，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回眸笑道：“看朕做什么？朕今日身子好了些，便去了宫外头，为你买回了这些糕点，你尝尝可喜欢吗？有黄金酥，桂花糕，杏仁莲子卷，还有些别的，朕记不得了，你过来瞧。”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责备她。

长孙侯府的事闹到明面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他身为帝王必然会亲自处理。可是他明明去了长孙侯府，却不对她说明，此刻坐在她面前，还装糊涂问她吃什么。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沈玄苏的想法。

他是不是生气了？觉得她最近主理朝政插手太多，会不会说一句“你该缓一缓”？

“陛下……”婵鸢坐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叫夫君。”沈玄苏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鸢儿，这些天朕一直病着，你辛苦了。”

婵鸢愣住，抬眼看他：“你不怪我太霸道？”

“朕怪你什么？”沈玄苏把奏折搁到旁边，转过身正对着她，“你这些天的操劳朕都看在眼里，早起床，晚休息，事必躬亲，替朕扛下满朝风波，抵住世家刁难，你的功劳大着呢，不要妄自菲薄，朝堂纷乱，豺狼环伺，你若不凌厉几分，如何护得住这江山，护得住朕？”

沈玄苏的手指顺着她的发缕慢慢滑下，轻轻捏住她鬓边垂落的玉珠步摇，目光温柔，不见芥蒂。

婵鸢心头悬着的剑稍稍松动，却依旧存着顾虑：“可朝野不少人都在议论，说皇后揽权，干预朝政，我怕你心中也会介意。”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气息轻缓微哑，伸手将她揽到身侧靠着：“旁人的闲言，何必入你的耳？”他侧头望着她，眼底盛满欣赏，“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朝堂之事，你想如何处置，不必事事来向我请命，不必顾忌我的心意，你做的所有决断，我信你有你的道理。”

婵鸢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沈玄苏的手拂过她的眉骨，缓缓开口道：“那又怎么了？进了这殿门，管他什么朝堂奏折、百官非议，全都要暂且搁下。这里没有帝王，没有皇后，只有你和我夫妻二人，所以我们只谈私情，不谈公事。”

婵鸢怔怔看着他清隽柔和的眉眼，心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然。

长孙侯府传来的消息让那些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身旁，眼前帝王这般纵容她，可他骨子里的冷绝她从未完全看透。

沈玄苏似是察觉到她细微的心神不宁，声音放得更轻柔：“怎么了，鸢儿，还有心事？”

婵鸢微微摇头，没有提起长孙侯府的惨状，只是轻声问道：“前世我困于凤梧宫，无力自保，很多遗憾。这一世，我总想护住一切，有时出手难免重了些。”

“我知道。”沈玄苏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前世是我没能护住你，让你受尽苦楚，所以这一世，但凡你想要的，但凡你需要用来自保的权柄，我都交付于你。其实我不怕你拿走什么，世间所有流言我都不听，你做的事情永远有你的道理，我只记得你留在我身边的温存体贴就好。”

婵鸢心头五味杂陈，她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可她也清楚他是多么危险的君王。

“主子，那些美男儿都被属下送回华月寻那里去了，”阿荇兴致勃勃地闯进门来，本来还眉飞色舞的，一下子看到端坐的明黄身影，脸就僵了，结巴道：“陛下怎么在啊……”

沈玄苏面上依旧是温润温和的模样，眉眼浅浅含笑，瞧不出怒意，可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却分明不满，他缓缓侧首，目光落向身侧的婵鸢，慢悠悠的试探道：“美男儿？”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得婵鸢心头一紧，连忙挥手让阿荇先跑，又解释：“你别听她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华月寻自作主张，送来十名少年郎，根本不是我授意，我半点心思都没有，第一时间就让阿荇送回去了！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的，我发誓！”

越解释越慌乱，越说越显得欲盖弥彰，沈玄苏静静看着她急于澄清窘迫泛红的耳尖，眼底的醋意非但未消，反倒愈发偏执而缱绻。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为难她，只是微微俯身，手臂温柔却强势地环住她的腰肢，不等婵鸢反应，便将她打横带起，大步转身走向宽大的御书案，将她安置坐在宽大的书案正中。

婵鸢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案上堆叠的书卷被骤然的动静扫落，簌簌翻飞而下，素白宣纸层层扬扬，四散飘落，落在乌黑的案面之上，簇拥着她垂落的裙摆，宛若无数白蝶振翅坠落，纷飞一地温柔凌乱。

他上前一步，双臂撑在书案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方寸之间，他垂眸凝着她的眉眼，“鸢儿。”他轻声唤她，“旁人送你的人，你处置得利落干净，倒是不错。”

“可即便你无心。”他手指屈起，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脸颊，“朕还是会吃醋。皇后的心是朕的，人是朕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朕一个。”

他今日杀了人，血热难凉，怀中爱人眉眼楚楚，便控制不住地吻住了她的唇。

婵鸢环在他颈后的手微微一颤，她能察觉到他藏在温柔之下的汹涌，片刻，他稍稍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呼吸微促，脸颊泛出薄红，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暗芒：“鸢儿，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还是我。”

婵鸢莞尔，抚过他的下颌：“我在这里。”

沈玄苏呵了声：“……别离开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要怕我，不要离开。”

说话间，裙摆掀起，婵鸢的脚踝被他圈着，推至肩上，他俯身过去，过了会又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她闹红的脸，鼻尖处的晶亮似是汗珠，又或是泪珠，又或者是意味不明的水珠，映衬得他的凤眸勾魂摄魄。

婵鸢在片刻的失神后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你……”

他轻笑道：“喜欢，还是不喜欢？”

婵鸢听不清：“……什么？”

沈玄苏很有耐心道：“朕头一回做这些，不知你是否喜欢。若是讨厌也尽管说给朕听，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婵鸢总算是缓过来了，颤颤巍巍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无助道：“……你真的太出格了，怎么能这样？”

沈玄苏却在她推开他之前便向前倾身抱住了她，柔声道：“朕讨好妻子，有何不对？若是妻子去找那些风尘男子胡来，朕岂不是要诛他们九族？告诉朕，他们是何模样，可是温柔体贴，亦或孔武有力？”

“……我没有见过，不知道……”话音刚落，婵鸢在这一刹那间无话可言。

她只想说宫灯太亮，可沈玄苏显然不觉得，也不再给她跳下案子去吹灯的机会了。

“不知道么？”他微微笑，“那朕且信你一次吧。”

吻落下来的瞬间，荒芜寻得归处，寒火撞进春风。

意识是混沌的，眼里是摇曳烛影，模糊成一片暖昏的光晕。

耳边万物退潮，满地纷飞白卷像落尽的蝶，静得无声，衬得这一方书案之间只剩彼此的呼吸共振。

世间万千枷锁，在此刻统统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