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使冷着脸道：“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主子您说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主子，谣言太可怕了，咱们要不要压一压？”

“压什么？”婵鸢站起身来，搁下朱笔，“他既然给付氏搭了台子，我和家里人不唱一出戏，倒辜负了他的苦心！你去传我的话，召付越璋入宫，我得要飞扬跋扈一回给他瞧瞧。”

暮色临前，皇后懿旨下，擢付越璋为工部侍郎，兼管京畿河渠营缮。

懂的人自然明白，这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明降暗抬。

京畿河渠是大肥差，上能修筑渠坝，下能引水灌田，是实打实的政绩位子，最能出政绩实功的，付长公子不仅手握京畿水衡营缮之权，还掌钱粮物料调度，掌京师工程事务，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华月寻坐不住了。

近来朝堂田亩新政风波未息，陆观澜锐意清丈田亩，动尽世家根基，朝野派系拉扯不断，皇后此刻悄然调任付越璋，入工部掌京畿河渠重务，绝非无意之举。

皇后临朝，从无一步闲棋。

付家人素来中立不党，不论是叫谁来看，都最适合把持这类油水极重的差事，由付家人掌事，便能杜绝世家安插私人手，为后续水利田亩配套的新政铺路，最重要的，是拆分了实务职权，温水煮蛙，慢慢打散陆观澜一党盘踞多年的根基。

华月寻亲自登门，到勤政殿外求见皇后。

婵鸢让他在偏殿等着，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施施然过去。

她也没看他一眼，就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开门见山：“别演了，本宫知道你是谁的亲儿子，咱们直奔主题，省得你再去你母后面前告陛下的御状。”

华月寻脸上的笑敛了道：“皇后娘娘果然什么都知道。”

婵鸢懒得和他废话，淡淡道：“你今日来，想说什么？”

华月寻抬起眼，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实打实的锋利，直勾勾盯着她道：“那便直说了吧，长孙氏毁了付氏的名声，我来替皇后娘娘把他们料理干净，可好？”

婵鸢来了兴致：“你要如此投诚？代价未免太大。”

华月寻道：“我是认真的。如今侯府中年轻一辈不多，长孙冲、长孙岚，都可以作要挟侯府的人质，娘娘要谁消失闭嘴，我都可以做到。”

婵鸢不怀疑他的实力：“他们可是亲手抚养你长大的人，你却要做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你敢说本宫都不敢听。先说你的条件吧。”

华月寻笑了一下：“我要分哥哥半壁江山。”

婵鸢盯着他看了半晌，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疯了。”

“我没疯。”华月寻上前半步，笑起来，那笑容和沈玄苏真的是如出一辙：“娘娘，我替你除掉长孙氏，你帮我拿到我该得的，这江山本来就有我一半。母后为我半生操劳，难道是为了让沈玄苏一个人坐稳龙椅的？娘娘若答应，我让长孙氏三个月内从族谱上消失，娘娘若不应，我就把水搅得更浑，看谁耗得过谁。”

婵鸢沉默，她心里清楚这是与虎谋皮，华月寻敢开这个口，手里必然握着什么底牌。

长孙氏这根刺扎在朝堂上，确实需要有人替她拔，但她要不要和华月寻合谋，至少现在她想要观望。

“事别做的太绝，留一线才好回头。”婵鸢留了个心眼，欺骗他道：“你说的话令本宫心动，但是本宫要看见你的诚意。”

“三日后，自见分晓。”华月寻笑着拜别。

他走后，阿荇闯进门，急得直跺脚：“主子，他那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您还真信他？”

“我自然是不信的。”婵鸢揉着眉心，“但他说得对，长孙氏是该收拾了，他动手脏的是他的手，本宫担个不知情的名分，有何不可？本宫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下那个狠手。”

三天后，婵鸢知道自己低估了他。

景飞焰连夜闯宫，求见婵鸢，单膝跪在勤政殿：“皇后娘娘，长孙侯府昨夜遭了贼杀，从长孙德往下，族中男丁死了大半，女眷被掳走十几个，侯府管家拼死递出消息，说动手的人蒙着面，领头的腰间别着皇后娘娘的令牌。”

婵鸢披着寝衣坐在案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景飞焰又重复了一遍，道：“长孙氏剩下的人已经堵在皇城门口了，哭着喊着要娘娘给个说法。”

婵鸢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了扶额，困意全无：“君侯，立刻去把华月寻给本宫绑来！”

景飞焰去了一个时辰，人没绑回来，只带回一封信。

婵鸢拆开，上面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嚣张至极。

「皇后娘娘，长孙氏已除，何时兑现承诺？另，多谢娘娘借的令牌，改日奉还。」

婵鸢气极反笑，抬手将信纸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之上：“华月寻，你可真行，什么时候把我的令牌偷走了？怕不是他胆大妄为，自己雕萝卜刻的假章，借着本宫的名头在外行事，浑水摸鱼吧！”

景飞焰摇头，沉着道：“见令牌不见人便可放行，这法条早就该改。那宫外的城门卫卒只认您的皇后御令，更何况华月寻是公主府的幸臣，他持令牌调开外围守卫自然是无人敢拦。如今长孙府一口咬定此番十余族人毙命，是娘娘授意所为，哭告陈情，遍传京畿，就等您一个出错便要发难，臣看，这没有办法解决，不如臣替您赶走他们吧，一劳永逸。”

婵鸢深吸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冠，出门去，道：“慌什么，你跟着本宫出去，本宫教你杀谁你便杀谁。记住，长孙氏依附太后祸乱宫闱，蒙蔽圣听，桩桩件件罪证确凿，覆灭是迟早的定数。那华月寻更是找死，敢偷本宫的令牌，聪明一时，自寻险路。”

景飞焰察觉她寒芒般的威仪，起身跟在她身后，不由得笑道：“世人若要污娘娘擅权嗜杀，如何解？”

婵鸢面无表情道：“那就让这盘棋越来越乱吧。怎么，君侯怕了？”

“怕什么？臣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这样的场面还不算稀奇。”景飞焰走近了，不小心闻到她发间的幽香，心猿意马道：“莫说是今夜为您挥剑，臣早说过了，为娘娘而死，亦是心甘情愿。”

婵鸢笑着说：“君侯惯会甜言蜜语，此话当不得真。”

景飞焰皱着眉头上前想要拉她的袖子，她却躲开了他的手，留他一人在廊下的阴影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