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混沌而过，婵鸢还困着，缩在锦被里，本想撑起身，又被腰间的酸软摁回了枕上，索性不挣扎了。

沈玄苏起得早，坐在窗前一边饮茶，一边靠着引枕翻奏折，有几只麻雀在窗前蹦跶，被他看见了，他随手将一把米粒撒在窗棂下，倾身过去看小麻雀们。

婵鸢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一截乌发，看见他的半张脸在晨光里朦胧地隐现，笼罩着柔纱般的金光，浑然天成的玉人。

婵鸢有些看出了神，心说，也不知道华月寻送来的人都是什么姿色，可否能比得过眼前人风姿的万分之一？若是没有，她便要治华月寻的罪了。

……玩笑罢了，她可不敢将沈玄苏与他们相较，他醋起来能要她半条命。

沈玄苏并未察觉到她醒来，回到引枕上，淡声道：“阿荇，进来。”

阿荇很快就进来，行礼道：“陛、陛下万安。”

沈玄苏慢悠悠搁下茶盏：“阿荇，朕问你，你在西窗多久了？”

阿荇偷瞄了一眼床帐后隐约的人影，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属下原本隶属于凉州部，待在西窗的日子约莫十年。”

沈玄苏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那朕问你，昨日华月寻送人的事，你为何不先报给朕？”

阿荇脑门子冒汗，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属下……属下想着那是公主府送给主子的礼，便先紧着主子示下，不敢惊动陛下。”

“嗯，倒也有理。”沈玄苏又抿了口茶，随即目光一转，落到门口杵着的蓝峥身上，“蓝峥，你抖什么？”

蓝峥扑通就跪了，嘴上忙道：“臣没有抖，臣是……晨起练刀练的肌肉酸痛。”

“哦，那是很巧。”沈玄苏笑了一下，“朕还当你是心虚。毕竟阿荇在皇后跟前当差，什么事都敢往外撂，满宫都知道皇后昨夜收下了公主府送来的礼物，蓝峥，你亲自把她带回云京的，平日不教导教导她？”

蓝峥脸都白了，连忙道：“臣回去就教导，陛下恕罪。”

阿荇急了，跪在了地上：“陛下！属下知错了！属下嘴笨，属下往后一定先报陛下，再报主子，不，先报陛下再报主子，不不不，都报，都报——”

沈玄苏被她语无伦次逗得笑出了声：“行了，别磕了。朕瞧着你们俩这般闹腾倒也有趣，今日朕便叫人去取十匹云锦、一副头面来，算朕给你们的贺礼，改日便把婚事办了罢。”

蓝峥愣了，阿荇也愣了，两人面面相觑，阿荇先反应过来，喜道：“谢陛下！谢陛下！”

蓝峥后知后觉道：“谢陛下隆恩！”

沈玄苏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回头见帐子里婵鸢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披着外衫看他，忍不住笑：“醒了怎么不说话？”

婵鸢道：“看看陛下要做什么。”

沈玄苏悠悠饮茶，“朕替你笼络人心，皇后还不满意？”

婵鸢哭笑不得：“那你先前吓唬他们做什么？”

“若不一番彻骨寒，何来梅花扑鼻香？”他起身走过去，随手替她拢了拢发，“你身边的人成日惦记着给你搜罗美男子，朕不放心，便寻个人来管束她。”

婵鸢拿枕头砸他，他便躲，婵鸢便去掐他的腰，他这次学聪明了，会侧身躲开，婵鸢气急败坏地骑在他腰上，使劲儿咬了一口他的手，他便笑起来，搂着她到床上，脸色红润又漂亮，看上去病容消减。

婵鸢气喘着，撩开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忍不住轻轻笑：“瞧你高兴的，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沈玄苏含笑道：“鸢儿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只是还要等着朕来揭晓。”

婵鸢道：“我可摸不准你的底细，万一说错了，你可别说我疯了。”

沈玄苏道：“你说说，我听听。”

婵鸢被他抱得很紧，她跑不了，只好说：“有关于华月寻的事，对吗？”

沈玄苏眉头一挑：“说下去。”

婵鸢索性说了自己的猜测：“我猜，华月寻根本不是侯府的远房侄子，他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对不对？”

沈玄苏认真看了她一会，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半晌后，感叹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我的鸢儿，朕这二十余年就活在这样的骗局里，真的觉得太可笑了，从小朕就看着母后对他百般偏爱，对朕不闻不问，只会利用朕的病让父皇来宫里看她，为了让父皇常来，一直不给朕吃药，但朕无数次亲眼看到晋王抱着母后进出寝殿，朕知道，母后爱的不是父皇，她只是想要维护长孙侯府的权势地位。朕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现在得知了真相，只觉得解脱。”

他说的越平淡，婵鸢越听越心软，赶紧抱住他，安慰道：“你很好，你特别好，是他们的错，却要你和佑宁来承担后果。太后筹谋数十年，把长孙侯府绑在这条秘事上，就是为保华月寻平安，一旦此事泄露，太后声誉崩塌，长孙侯府会连根拔起，她不愿意这样，我偏要让她不能如愿。你放心，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毕竟她是你的母亲，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替你出面。”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尽管有些苦涩，但他还是回抱了她，轻叹道：“母子之情，这便是断了。华月寻的存在便是时时刻刻提醒朕，朕这一生全是精心布置的骗局，她的爱给了别人，而不是朕，朕只是她将华月寻推上龙椅的棋子……可就算是一颗棋子，朕也只想去该去的位置。”

“别伤心了，你打算如何？”婵鸢轻声问。

“朕暂时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沈玄苏吻了吻她的额角，沉静眼眸，如水垂落，“一旦掀开遮羞布，朝堂必定大乱。母后经营多年，外戚党羽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只会牵动无数人，连你主理朝政推行的田亩清查也会半途而废，朕不能叫你功亏一篑，朕会等待时机，握住母亲藏起来的底牌，一击制胜。”

婵鸢望着他，心中暗忖。

沈玄苏去长孙侯府逼问真相，不止是为了一时泄愤吧？

他只想听真话，拿到这枚最致命的筹码。

他面上那份释然哪里是放下了？他只是确认自己握住了太后的软肋，从此以后，太后在他面前就只是太后，而不是母亲，不论是华月寻还是太后都无法独善其身，这就是他的底气。

说起来很悲伤，但看沈玄苏这个样子，应当是眼泪流干了，也变得无动于衷了。

婵鸢与他缠绵了片刻，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然而这口气松快不过半日，午后，婵鸢在看折子时，蛇使就匆匆折回来，脸色不好，凑到婵鸢耳身边，情绪很压抑，低声道：“主子，出事了。昨日那十名少年被送回去后，华月寻非但没收敛，反而在云京世家圈子里放出了风声，说付氏女眷仗着皇后之势横行霸道，玩腻了十个佞臣就扔出了宫，又翻出些陈年旧账，把付家几个旁支子弟早年间的荒唐事添油加醋地散出去，一时之间茶楼酒肆都在议论付家外戚跋扈，还说您仗势欺人，您看这怎么办？”

婵鸢差点恍惚了，回过神来，她冷笑道：“好啊，造谣造到我头上来了？小蛇，你觉得，华月寻处心积虑陷害我，这是替长孙氏出头，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