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进宫，宫门校尉不敢拦，便遣了小黄门一路连滚带爬报进勤政殿，婵鸢早已知道了，叫他们躲远些，免得丧了性命，才推门而出，朔风拂动她赤红的衣摆，她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群臣。

白幡飞扬，哀乐相生，一盏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十余具棺木并排停在御道两侧。

长孙族人披麻戴孝，将侯府历代牌位高高抬举过头顶，哀哭之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长孙德见到婵鸢出宫，便膝行至宫门下，高喊：“请皇后娘娘退位让权！还我长孙氏清白！还我族人性命！”

阶下不止是长孙氏族人，婵鸢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抬着棺木大摇大摆进宫，肯定惊动了朝中不少官员来到宫中，这么乌泱泱一群人堵在宫门前，她反倒是感觉荒谬可笑，但又徒生一股悲凉之感。被如此污蔑，说不害怕是自欺欺人，任谁被围堵逼宫都要心里犯哆嗦。可生死摆在面前不是第一次，她面对这种局面只能告诉自己：冷静一些，沈玄苏前日出京，不能让他在外也担心她。

其实她心中已有了主意，不论成与不成，她都要按心中想法，奋力一搏。

景飞焰在她身后按剑一言不发，婵鸢没有回头，却对他说：“君侯，接下来本宫要做的任何事，任何决定，都与你无关，你唯一要做的便是听命令，保护宫人，以及一干无辜之人的性命。”

景飞焰心中不安：“娘娘要做什么决策？”

婵鸢淡淡地笑着摇摇头：“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问了，若你真心为本宫好，便不要拦着本宫。”

人群之中一番躁动，长孙岚被推了出来。

她一身素缟，披头散发，手里举着血书，跪在太庙前的石阶上，哭得声嘶力竭：“皇后，我们长孙氏满门忠烈，何罪之有，今日要遭此横祸？民女身为长孙女，请皇后归政，自请废黜，若皇后不肯，民女愿在太庙阶前自刎祭天，以死明志，以亡魂告慰枉死族人，叫天下人都看清皇后的嘴脸，以正视听！”

喧闹未歇，人群中让开一条小路，华月寻姗姗来迟，神色惶急地走入场中，像是匆匆闻讯赶来，对着婵鸢深深一揖：“娘娘，侯府惨变一事千真万确，难道真是娘娘所为吗？娘娘，你糊涂啊，为何要对功臣家族赶尽杀绝？臣听闻消息心急如焚，特来劝解，请娘娘三思而行，万万不可让事态继续恶化。”

婵鸢被人们的目光和非议包围，所有死者的冤屈全都落到她头上，她孤立无援，却只想笑。

华月寻当日与她见过面，她若当场指认是华月寻自己提出杀害长孙氏族人的主意，便有与华月寻私下勾结的嫌疑，没有人会再信她说的话，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持令牌杀人的不是她，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鱼死网破。

但就算华月寻想死，她还不想死。

华月寻所谋不止是半壁江山，他还要她也去死。他那日的提议表面上是要杀尽长孙侯府以示诚意，实则是栽赃嫁祸给她，逼她吃哑巴亏，认下这桩罪行，分明是要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将她和长孙侯府一起打入地狱。

婵鸢不想临阵脱逃，就算这一局很难解，可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咬咬牙撑过去。

“休得胡言！”一声厉喝自百官队列响起，江鹤辞快步踏上前，他虽为长意公主驸马，此刻却并不顾立场，挺身拦在长孙岚身前。

长孙岚抬起泪眼，恶狠狠瞪着他：“滚开！”

江鹤辞像听不见一样将她扶起，推到一旁自己带来的侍卫深情：“将她送出宫，不要让她寻短见。”

而后，他面向其余的长孙族人，沉声辩驳：“诸位，请容在下三言两语。此案疑点重重，岂可单凭表面现象构陷皇后？至少要拿出证据来。”

长孙德将皇后令牌掏出：“这还不算证据吗？”

江鹤辞不为所动道：“令牌会被偷去，皇后娘娘成日待在勤政殿，何曾有机会亲自带人夜袭侯府？我想诸位都心里清楚，持令牌行事之人，未必就是皇后授意。世间多的是窃符借势之辈，嫁祸栽赃之徒，仅凭一块令牌便定皇后死罪，逼皇后归政，于法理不合。”

长孙德枯老的手举着那枚皇后令牌，脸色涨成青灰，高声嘶吼：“令牌乃是皇后随身之物，若非她应允，旁人岂能轻易盗走？侯府数十条人命摆在眼前，难道都是假的？”

华月寻在人群侧面站着，面上似有不忍，这时他缓步上前，轻声开口：“江驸马仁心，只是侯府死伤惨重，族人悲愤难平，也情有可原。事到如今，就算再多争辩，恐也难平息众怒啊……”

江鹤辞侧首看向华月寻，冷声道：“华公子未曾亲历，不必急着定论。是非曲直当待人证对质，而非聚众围宫门以死相逼。”

华月寻淡淡一笑，不再与他争辩，转而望向丹陛之上的婵鸢，微微躬身，姿态恭顺道：“臣这一时疏忽，忘了请示皇后娘娘。长意公主在府中久候，听闻驸马擅自在宫门掺和纷争，颇为忧心，特遣人来请驸马回府，还吩咐臣嘱咐驸马，不得在此处妄议朝堂纷争。”

婵鸢也看得明白，华月寻这是坐山观虎斗，借长孙族人的手逼她让步，一旦江鹤辞护她过甚，转眼便会被扣上干涉外戚讼事的罪名。

紧随华月寻而来的府中卫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住江鹤辞。

江鹤辞挣扎，回头望向婵鸢，眼神焦灼，眉头紧锁，不肯退开：“此地事关皇后清誉，臣不能走！”

“驸马莫要为难在下。”领头卫士抱拳，语气强硬，“华公子之命，属下等不敢违逆。”

江鹤辞被硬生生带走，婵鸢心底生起忧虑，她太清楚华月寻的手段，江鹤辞这般护着自己，落回对方手中，难保不会遭暗算。

她侧过头，对着身侧隐在暗处的蛇使极轻地吩咐一句：“悄悄跟着，护住江驸马，不可暴露行踪，一旦有险，设法传信回来。”

蛇使微一颔首，身形一闪隐入人群暗处。

安顿好暗线，婵鸢缓缓道：“江驸马所言有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宫没有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就算流言蜚语能杀死本宫，却不能裹挟真相被掩盖在阴谋中。你们口口声声叫本宫退位，可知本宫之权势，看似滔天，实则与长孙侯府相比却是微不足道。长孙德，本宫称您一声祖父，长孙侯府满门牌位在此，足以证明，侯府是满门忠烈不假，只是本宫想问一问诸位，长孙氏执掌京畿数十年，可曾做过半件利国利民之事？”

风卷着白幡簌簌抖动，喧闹的人群猛地一静，长孙德颤声道：“一派胡言！我长孙氏世代忠良，拱卫皇室，何来无功？”

婵鸢微微抬颔，她眼里那阶下一众披麻戴孝的族人都看着她，她并不很怕，只是说：“功劳是指你们借着拱卫之名圈占畿内良田，强夺百姓田产？还是私蓄死士，暗中插手刑狱，凡有官吏弹劾侯府，便罗织罪名下狱？”

她不等他们再辩驳她了，对身后侍立的枝玥扬声吩咐：“把陆观澜查出的竹简卷宗全部抬上来。”

几名宫人快步而出，将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竹简摊开在百官眼前。

竹简之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长孙氏历年贪占田亩、截留漕运物料、收受地方贿赂的罪状，连带受害百姓的供词和当年被构陷罢官官吏的证词都一一陈列。

这些全部是陆观澜呈上来的。

婵鸢随手翻开一本，念道：“善烨三年，长孙氏圈占京郊良田三千亩，改作马场，逼迁农户一百二十户，其中三户投河。

五年，长孙冲纵奴行凶，打死卖炭翁一名，京兆尹不敢受理，苦主告到御史台，卷宗被压下，不了了之。

七年，长孙岚以采选宫女为名，强征民女四十余人入侯府为婢，其中七人下落不明……”

她合上册子，往下看，蹙眉道：“祖父，这些案卷，要不要本宫当众念完？”

百官探头望去，低声哗然，长孙族人面色慌乱，有人高声抗辩：“这是伪造的！是皇后刻意构陷我侯府！”

“是否伪造，自有廷尉核验。”婵鸢平静回视，“本宫今日只是想问，数十年间，侯府良田万顷，仓廪充盈，而京畿周边流民遍野，你们可曾开仓放粮救济过一二？河渠溃堤，百姓受灾，就连陛下都亲自赈灾去往灾区，你们可曾捐一钱、出一夫，修缮堤坝？祖父，忠烈二字不是你说什么算，什么就算的，本宫说了也不算，侯府不比镇国公府与肃北侯府、靖武侯府那般以武定天下，可就算是以文治国，若不能护着百姓，只顾着自家富贵，又算什么忠烈？”

长孙德被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牙道：“就算侯府有私，也罪不至满门屠戮！昨夜侯府血案，数十族人殒命，凶手持你的令牌，这是铁证！”

一旁华月寻静静立在人群侧方，低眉敛目，仿佛只是旁观的路人，唇角却勾起笑意。

他也不插话，只静静看着长孙氏和婵鸢互相撕扯，任由这团烈火越烧越旺。

胡首辅自文官队列缓步走出，沉稳的声音缓缓铺开：“陛下这十日离京巡查河道，尔等趁天子不在，聚众围堵宫门，为难皇后娘娘，是何居心？诸位且看，皇后娘娘身形清瘦，一看便是日夜操劳国事，心力交瘁。反观长孙诸人，个个丰裕圆润，想来平日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这话听得不少中立朝臣神色微动，大伙儿窃窃私语，渐渐的从同情变了味道。

婵鸢朗声道：“本宫允诺，必会彻查侯府血案，给天下一个交代。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长孙氏必须与华月寻割席，全族东迁，离开云京，永世不得返京。”

“休想！”长孙冲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双目赤红，扬手便朝着胡首辅挥拳砸去，胡春雁躲闪不及，挨了一拳。

婵鸢冷喝：“护住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