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破庭院，卷起地上淡淡的血腥，吹得她凌乱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婵鸢仰头看着他，眼底漾起水光，饱含一丝希望，尝试着问道：“前世你欠我的，今生用这一夜补上好不好？补上，我就不恨你了，兴许，我愿意和你试着说说，前世在这凤梧宫里发生过的事。”

沈玄苏无法解释自己内心的痛楚，他竟然已经不想再去窥探她的秘密，上前将满是血污的她揽住，坚定地说：“不走。”

婵鸢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脱力，她的精神不再紧绷之后，身体也就轻盈许多，让她的心事也一下子变得轻盈。

她望着窗前，指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树，说：“前世我就坐在这里，看这棵树，看它从绿变黄，从黄变枯，这几天我还是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看同一棵树的枯荣。”

然后她温柔地看着他：“今天，长孙冲带人闯进来，他要折辱我，就和前世一样。但我不一样了，我杀了他，杀了他的护卫，杀了所有进来的人，这就是真相。”

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问他：“你要责备我吗？”

沈玄苏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蹭过她沾了血渍的鬓发，心里酸胀发疼，“朕不怪你。”他的声音低哑，藏着无尽怅然，“朕只是遗憾，前世我没能守在你身侧，让你独自熬过这般地狱。是那些绝望磋磨太过漫长深重，无法轻易忘记，只是遗忘也不能弥补恨意，唯一的弥补只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的从前，才教你在绝境里生出这样以刃求生的力量。”

他轻柔的拭去她脸颊溅到的血点，婵鸢下意识容忍了他的照顾，其实她不习惯，但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了他，这座地狱一般的宫殿，终于不再是她一人的囚笼。

沈玄苏并未察觉到她神情中很轻微的动容，自顾自说道：“鸢儿，活下去不是罪过，他们主动闯进来索你的性命，你自保，天经地义。朕只是希望往后你不必再独自承担所有的凶险，这凤梧宫便是最好的警醒，提醒朕不要再让你困在这样一座冷宫，独自面对持刀而来的敌人。”

婵鸢微微侧头靠在他龙袍的料子上，他的衣裳带着一路策马而来的尘土气息，压过几分血腥味。

婵鸢只剩下一身疲惫，她完全不再掩饰自己。

“可是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总要靠自己的。这些天，我筹谋许久，就等着他们踏进来，最好连太后也一并牵出来，一网打尽。这个想法刚开始出现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寄希望于任何人，包括你。”

沈玄苏的掌心缓缓抚过她后背，生怕触到看不见的伤口，他垂眸看着她散乱的发丝，眼底疼惜，还有一丝后怕：“朕知道。”他低声道，“你向来习惯万事预先算尽，不轻易把性命托付旁人。是朕不好，离京这几日，让你不得不独自涉险。”

婵鸢抬眼望他，眼底水光慢慢敛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我不是怪你离京，是怪这朝局世家盘根错节，太后心中一直忌惮我，今日就算没有长孙冲闯宫，他们也会寻别的法子置我于死地，先除掉我，再除掉你，我保住我也就是保住了你，沈玄苏，我不想看你死。”

“朕明白。”沈玄苏吻了吻她的额角，“这一局，你若不主动设局，倒下的便是你。你是福星，亦是天命所授，我只是你的同谋。

鸢儿，是他们不懂得欣赏你的好。”

婵鸢没有回答，她静静望着殿内漆黑的深处，像是隔着时空，看见前世那个被困在此处孤立无援的自己。

“前世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们把我锁在这里慢慢消磨，连拔剑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日日等你，等不到，等到的是废后诏，是满朝唾骂。今夜留在这儿，也不只是弥补旧憾，权谋是保命的铠甲，没有权，我便只能任人宰割。”

婵鸢看向沈玄苏，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有暖意慢慢流进来，却还未完全消融经年的寒意：“我也要让外面的有些人知晓，陛下与我同坐这曾经囚禁皇后的凤梧宫，你是我的后盾，是我的刀，也是我的退路。”

残烛摇曳，一地血色寂然。恨意不会一夜散尽，旧伤也不会转瞬愈合，但至少此刻，这座曾吞噬过她性命的凤梧宫，不再只有冰冷与绝望，至少，跨越两世爱恨纠缠的彼此还在。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他的事，在今夜，她想说出口给他听。

她愿意让他走进这座困住了她两辈子的宫殿。

所以落子无悔，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勇气去面对未知。

“夜深了。”婵鸢轻声说，“委屈你陪我睡一夜。”

“只要是和你一起，在哪里都不算委屈。”沈玄苏拉着她，走到西阁里，西阁里早就被收拾好了，被褥干净柔软，室内温暖整洁，他道：“你若是愿意，今夜就在这凤梧宫里，慢慢对朕讲前世的事。若是不愿，我们便静静坐着，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