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荇和蓝峥飞落屋檐，双双奔入院中，阿荇一眼看见满地横陈的尸身，还没觉得怎样，再一看见血泊中的婵鸢，眼泪瞬间砸落下来，哽咽着扑上前：“主子，这些天你受苦了，我可怜的主子……”
蓝峥顾不上哭，快步上前跪在地上，一把将浑身染血的婵鸢扛起来：“主子，来，趴在我背上，咱们离开凤梧宫。”
婵鸢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任由他带着自己起身，眼底一片空茫平静，脚下是血泊，若比作河，便是一地的红莲花开飘落成河，沾到了花瓣就再也不能这个冬天走出去了。
未等枝玥带领宫人上前清理她的脏污衣裳，长乐宫的太后仪仗便浩浩荡荡压至凤梧宫，慕容太师亦步亦趋随行着，婵鸢发觉到他们两人之间异样的情愫，但她还是坐着，不愿意给太后屈膝跪下，嘲讽道：“太后娘娘，这一招没能亲手杀死我，是不是很遗憾？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我扰乱朝廷，我构陷长孙氏，我欺君罔上，这么多天过去了，您还想出了什么罪名吗？一并说了吧。”
太后不愿去踩满地残血，她站在门口，厉声震怒：“皇后，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好大的胆子！哀家令你入宫思过，你竟敢私刑屠戮哀家的族人！先前长孙氏数十子弟殒命你手，哀家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与你追究，可今日这凤梧宫中血流成河，血淋淋的死尸摆在眼前，你还要如何狡辩？”
婵鸢可怜道：“明明是您不听我言语，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死这么多男人？”
长孙太后显然也想不明白，一时间眉头紧锁，婵鸢顺势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臣妾奉旨入凤梧宫禁足，闭门安分思过，不曾踏出殿门，是长孙族人无视宫规，私闯禁宫，连日来，他们断我膳食，不给送温水，对我百般苛待折辱，就算您再不喜欢我，我也是一国皇后，怎能遭此凌辱？”
太后被她问得沉默，婵鸢知道，她只是在想对策，而不是同情可怜。
婵鸢不想给太后狡辩的机会，又道：“臣妾亲眼所见，怎么能有假？他们恃宗族势力强大，以为臣妾无援，便肆无忌惮闯入殿中，意欲凌辱臣妾，加害臣妾……臣妾孤身一人，困于绝境，无兵无卫，若不是他们之间闹起了矛盾，互相打斗起来，臣妾岂能逃出来？”
太后被她怼得一时语塞，并不相信婵鸢和这事儿毫无关系，气急攻心便要斥责，却听得宫外传来马蹄声，宫门大开，沈玄苏连夜策马归京，一路马不停蹄，甚至抛下所有巡查随行官员，孤身疾驰入宫。
他踏入凤梧宫院门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似静成一幅画。
满地死尸，遍地猩红。
他的鸢儿一身血色倔强地站在狼藉血泊之中，脸色惨白，发丝散乱，却没有哭闹示弱，哪怕狼狈至此，也不肯低头向太后求饶，沈玄苏看到太后就站在她身边却没有伸出援手，便知道自己回来的正是时候。
婵鸢抬眸看他，眼底无悲无喜，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却没有光一样空洞。
沈玄苏心里头剧痛，心疼与戾气交替着折磨他，他咬紧牙关，立刻走到她身边，一扭脸看见一屋子死人，蹙眉道：“鸢儿，他们可伤到你了？”
婵鸢一脸无辜惊惧的表情，柳叶眉一皱：“我没有受伤，他们都死了……屋子里全都是要欺辱我的人，我不过是吓到跑出大殿罢了，要不是我反应及时，我这会儿已经见不到你了，玉敛……你终于回来了。”
太后见帝王归来，沈玄苏又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给她，便道：“哀家不过令她禁足思过，她便大肆屠戮长孙族人，实乃残暴嗜杀，目无国法，此等皇后岂能再居中宫？皇帝，哀家要你废后！”
“废后？”沈玄苏不曾转头，只侧眸，那一眼冷得像隆冬冰棱，截断太后余下的话：“母后一句废后便能否认她所有的付出吗？就算您对朕颇有隐瞒，朕依然奉您为母后，朕哪里有一点对不住您？儿臣离京之前便有旨意，不准许任何人擅入凤梧宫，不论朕在与不在，可是您听了吗？您还要趁着朕不在宫中，就把她关进这里面，您可知朕的心有多痛？她是朕的妻子，不是朕的政治牺牲品，您怎么能这样待她？”
太后道：“哀家只是令她在此思过，谁料到他们会给她断水绝食，任由长孙冲闯宫凌逼国母？皇帝，记得你在和谁说话，你看看，这便是你护着的好皇后，长孙氏的血流成河，皆因她而起！今日她能杀我长孙氏，明日，她便敢弑君！”
沈玄苏寒凉道：“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凤梧宫从今日起封宫，母后一路操劳，回长乐宫静养吧，没有朕的手诏，不得踏出长乐宫门一步。”
太后脸色变难看，还要争辩，身侧内侍已经接到帝王眼神示意，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请太后起驾。
太后恨恨看一眼血泊里的婵鸢，却还是被人引着仪仗缓缓离去，院中侍卫宫人全部垂首，屏息等待下一步诏令。
“所有人退至宫门外，封锁凤梧宫，无诏不得入内。”沈玄苏扬声吩咐。
脚步声次第远去，沈玄苏不喜欢这凤梧宫，厌恶这里困住她的岁月，厌恶这里承载的所有委屈和绝望，他要将她带走。
婵鸢却将他留了下来。
“今夜就留在这凤梧宫中吧，”婵鸢说：“前世也是一纸书信，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陪过我，我一个人待在凤梧宫，你可知那些日子不是人过的？”
沈玄苏眉心微蹙，低声哄她：“鸢儿，这里阴冷肮脏，朕带你回正殿，好不好？”
“不好。”婵鸢轻轻摇头，“首先，你必须留在这，表示对皇后的尊重，才能震慑有心人的蠢蠢欲动。太后被禁，长孙氏血案自有廷尉勘问，任何人想借着这件事煽动流言，借机逼宫，都要掂量掂量。其次的这个原因，是我付婵鸢一个人对你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