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莲花灯已经变回了手环，缠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的，然后——
嗡——
嗡——
手环在朱莉腕上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回响，带着某种古老的期盼，试图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
然而，那个灵魂现在并没有睁开双眼。朱莉安静地躺在西里斯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脆弱。那条白色的睡裙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赤脚上也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嗡——
手环又嗡鸣了一声，比刚才更急切。但朱莉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詹姆站在几步之外，魔杖还握在手里，咒语已经收了。他看了看西里斯怀里昏睡的朱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变成残骸的八眼巨蛛，声音有一点发紧：“她刚才……杀了它们……全部。”
特伦斯把魔杖收进袖子里，走到西里斯身边，低头看着朱莉的脸。她没有皱眉，嘴角甚至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做梦，梦见好事。特伦斯把自己的校袍脱下来，披在朱莉身上。校袍很长，盖住了她赤着的脚。“带她回去。”他说。西里斯点了点头，把朱莉抱起来。
特伦斯走到一只八眼巨蛛的尸体旁，从口袋里掏出魔杖，轻轻一挥。一堆水晶瓶从虚空中浮现，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脚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蹲下来，从袍子里摸出一副手套，开始往瓶子里灌八眼巨蛛的毒液。螯肢已经不会闭合了，毒囊里的液体还新鲜着。“从活的八眼巨蛛身上取毒液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拧紧一个瓶盖，放在旁边，又开始灌下一个。“现在我们有现成的，不取白不取。”
莉莉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些像小山一样的巨蛛尸体。“你取这么多做什么？”
特伦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关系。”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我父亲在国际魔法合作司，有些门路需要打点。纯血家族吃软不吃硬，毒液是好东西。市面上可买不到这么纯的。送给合适的人，比送金子管用。”他又拧紧一个瓶盖。“也可以卖钱。翻倒巷有人收，价格不低。卖到的加隆，和朱莉分一分。”他的声音在后面低下去了一些，但周围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詹姆一张嘴气死个人，“装这么多，也不怕把八眼巨蛛的毒液打成白菜价。”
西里斯抱着朱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特伦斯蹲在地上收集毒液的背影，校袍脱给了朱莉，只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不是挡在她身前，是在她身后把她留下的痕迹变成保护她的铠甲。
远处传来脚步声。彼得扶着莱姆斯从树影中走出来。莱姆斯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他的校袍上沾着落叶和泥土，脚步虚浮，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彼得身上。彼得的浅棕色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抱怨，只是用力扶着莱姆斯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莱姆斯。”莉莉站起来想走过去。
“我没事。”莱姆斯的声音有一点哑，“她呢？”
西里斯把朱莉往怀里拢了拢。“昏过去了，睡着了。”
莱姆斯看着朱莉安睡的侧脸，她手腕上的手环在月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回应他的注视。他垂下眼睛，“是我吓到她了。”
“不是你。”西里斯的声音有一点硬。“是那些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八眼巨蛛的尸体。“她杀了它们。”莱姆斯看着那一地剑光留下的痕迹，每一只巨蛛的致命伤都只有一处，精准得像——麻瓜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每一剑都刺在甲壳的缝隙里，刺在要害上。他看着那些伤口，想起了画册里潇水女子的眼睛——那是杀生的眼神。他不知道朱莉醒来以后会怎么面对这些，她会记得吗？会害怕吗？会觉得自己手上沾了血吗？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节奏又快又密，像暴雨打在屋顶上。马人们从禁林深处疾驰而来。头领的辫子上系着彩色的羽毛和兽骨，眼睛里映着满地的巨蛛尸体，映着站在尸体中间的那些年轻人。他停下来，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朱莉。
“果然是她。”他低头看着沉睡的朱莉，“我一直在等，等盏灯重新亮起来。今夜它亮了。”
马人贝恩从后面走出来，蹄子踩在碎甲壳上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看着满地的八眼巨蛛尸体，表情很复杂。“这些八眼巨蛛繁殖得越来越多，”贝恩说，“我们的地盘都被它们侵占了。这位陨落的女神倒是做了好事。”他顿了一下，“就是你们那个看守，叫海格的，要狠狠哭一场。”
詹姆正蹲在一只巨蛛尸体旁边研究它的螯肢，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海格？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些八眼巨蛛，是海格养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马人头领哼了一声。“原本只有一只，公的，叫做阿拉戈克。它躲在禁林深处，吃些小动物，和我们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海格把一只母蜘蛛带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另一只马人从树影中走出来，蹄步又急又重。他站在贝恩旁边，琥珀金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我早就提醒过海格，他本来就不该把八眼巨蛛放进来。那些东西不是禁林的原生物种，它们在这里没有天敌，只会越来越多，蚕食禁林，蚕食我们的地盘。他听了吗？没有。他只说‘阿拉戈克不会伤害人’。”
特伦斯把最后一个瓶子塞好。他站起来，脱下手套，环顾四周——几十个水晶瓶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每一个都装满了毒液。他变出一个皮袋子，把瓶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些马人。“这些巨蛛的尸体，你们需要吗？”
头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要。”他转身，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其他马人也跟着转身。他们走了几步，贝恩停下来，没有回头。“她醒了，替马人谢谢她。”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禁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