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准奏,霍雨呈上简札,垂首听训。
殿上的康公公将札子接过去,萧衡皱着眉,细细读来,将信将疑地问话,
“抓到了?”
霍雨的声音坚定,“回陛下,大理寺与麒麟卫通力合作,不负陛下所托,昨日后半夜抓到此人,现已收押,请陛下定夺。”
“只有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人。”
姜伯言正忧心,难道说麒麟卫真的把那人逮住了。可若是从他府上抓到的,简札中不可能不提,但凡提及姜府,自己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殿上。
上头松了口,好像突然没了兴致。
“定夺什么,此人胆大包天,入京搅动风云,朕顺应民意,着两日后问斩于市,你监刑。”
————
退朝之后,姜伯言先是去了户部,与属下商讨了一番,还是觉得不安,便早些时候返回了姜府。
“那位可还在府上?”
“在的,府上丫鬟刚送了晚膳,回报一切如常。”屋里点起灯,姜家一家三口在屋内密谈。
徐问心今日明显好转,坐在姜伯言身边,依旧有些担心。
“这么说,麒麟卫那边真的找了个假的顶上?”姜絮不解地追问。
“如今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姜伯言叹口气,轻握住夫人轻颤的手。
“那便有草菅人命之嫌,麒麟卫这样欺君罔上,如何能行?”姜絮义愤填膺道。
“现在幸好欺君罔上的是麒麟卫,高低宫中有太子顶着,否则按照陛下的性子,早晚会查到欺君罔上的是我们姜家。”
“那,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徐问心还是问出口。
“他,”姜伯言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说出口,“他便是乾寿十二年,带走窈窈的那个人。”
“什么?!”徐问心挣开他的手,撑在桌沿,腕上的玉器磕在桌角,发出脆响,“你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带走我家窈窈的畜生?那还留着他做什么,一早提去官府,叫那些官差把他剖开来看看黑心肚肠。”
她情绪激动,一时高声,胸口猛烈的起伏,莫说是刺客,骨肉分离之苦,如今便是姜家最大的仇人在眼前,为人父母者,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姜絮赶忙扶住她,“母亲少安毋躁,父亲如今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姜伯言想到什么,赶紧问道,“韵清,昨日出城可有什么收获。”
徐问心啜泣起来,姜絮赶忙从袖中取出信来,“对,昨日晚了,便没有同父亲母亲说,妹妹来信了,我还说等着父亲来拆。”
徐问心听到有来信,手中帕子,擦擦眼泪,振奋了些。
“信上如何说?”
姜伯言放下信纸,喃喃道,“那人所说八成竟是真的?”
“他说什么?”
“咱们窈窈这次想是真的能回家了。”
“真的?”徐问心抢过信纸,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分明,
【预备动身,赶快些许能赶上上元节团圆】
“真的,竟是真的,我的窈窈真的要回家来了。”徐问心读着,一面牵住大女儿的手,母女俩两两相望,眼底翻滚着因激动而生的晶莹泪花。
“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在一起这便是最好。”
徐问心再三确认消息是真的,整个人的气色都好起来,忙着要给姜窈准备新衣,姜絮也跟着出去忙活,姜伯言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骨肉分离,一朝见面,要如何弥补才好,真是个大工程。那孩子会不会心中怨怼,当年将她送出去。忐忑、心酸、纠结、恐惧、惊慌,所有情绪涌上来,如十五年前诀别的雨夜一般。
“秋天你去见过她,也不知道现在窈窈长高没有,身量几何……”
姜絮在一旁哄着,“母亲只管挑料子,裁剪新衣等过了上元有大把时间,上月我还给窈窈送了新袄子,山上冷冬衣我一直小心着,只怕妹妹穿不过来。不若多做几件春日的样式,妹妹常说春日在山上除了修行的袍子其他穿不着,春衣一直没做新的。这次回家免不得出门走动,穿新衣也敞亮……”
“是是是,那听你的……”
————
姜絮同母亲上街,成衣铺子里逛了一圈,买了好些鲜艳料子,今日马车里塞得满,姜絮嘱咐车夫先将夫人送回去,自己借故再走走。
不知不觉间,她便来到菜市口,最新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告示前已经围满了人。
姜絮带着顶轻纱帷帽,近前去看,最里头角落有个乞丐,说是乞丐,倒不如说只是个潦草些的中年男子,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虽蓬头垢面看不清脸,可他的坐姿并不似寻常行乞者那般佝偻,有颓气却没有奴气。
她抬头看了看告示,那个假货两日后便要处斩,不自觉摇摇头,连带着轻纱拂动,惋惜之意在一种吵嚷看热闹的人群里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那个乞丐将一切收入眼中;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一个既将问斩的匪盗惋惜,即便是假货,原本也是死囚,横竖都是一死,有什么分别。
在姜絮看来,即使是十恶不赦,也当死得其所,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名死去,也是种悲哀。
她转身欲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转身,将两吊钱放进那乞丐身边的破帽子里,这才无言离去。
乞丐听着周围不绝的谩骂,都是对那个即将问斩的盗匪义正严辞的指责这地方戾气很重。
以至于他听到那两吊钱轻碰在一处,再缓缓置于帽中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得与众不同。
他听倦了,收拾东西起身想看看那个远去的身形是谁,一眼望去,已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