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仰头去看他,他眉头紧锁,眼帘低垂,难掩心中的悲愤,在这份怒气之下,还有羞愧。为君为臣者,身居高位,从不肯将高贵的头颅俯下,去看看真实的世界,不肯将自己干净的鞋履踏进泥沼,只顾着摇头晃脑高谈阔论,说些不着边际的宏伟蓝图,就好像说出来的就已成现实。
当他走过豫州、信州、宣州,才知道自己读过的诸多圣贤书里,根本没有能够真正纾解百姓疾苦的良药。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如今要讨的不单单只是两条人命的公道,他们要做的,是改换这宣州的天。
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姜窈尝试着开口,换个话题,
“宁公子,那天城北的杀手有消息了吗,是不是和秋风寨前的那伙人一样?”
宁言秋深色凝重,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这毒与钟越白这案子里求财的人有什么关联,只是如若真是叛逃的千面鬼,那我们没有胜算。”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霍姐姐带来的麒麟卫呢?”
“那也没有胜算。”宁言秋将她的希望掐灭在摇篮,“叛逃的千面鬼都是无根树里的老人,他们无论身手、计谋、配合都远在豫州那伙人之上,面对一群羊字辈、猴字辈的杀手我们尚且可以取胜,可对上虎字辈,甚至于鼠字辈,只有死路一条。”
“在诗会之前,千万不能打草惊蛇,窈窈,你也不能再单独行动,现在的处境,一旦落单,后果不堪设想。”秦照回扣住姜窈的手腕,语气坚决。
他必须熬到诗会,拿到萱草花图,才有可能进一步追查幽城令的下落,可找幽城令是他身为储君的使命,却不是姜窈的,如果她会受伤,那他宁愿另寻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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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一向里和颜悦色的秦照依旧板着个脸而不自知,
“阿照,你还在生气吗?”姜窈拉着他的胳膊,“你也不必心急,这案子现在前路明朗,我们只要按部就班顺着线索查下去,一定能还钟越白的清白,能为柳氏母女报仇昭雪。”
“我没事,窈窈,只是觉得痛心,原来只因为生而为辽人,即便有相似的面容,过一样的生活,说同一种语言,依旧是异类。是不是这件事从根儿上就错了。如果没有战争,如果大燕没有灭辽,如果辽人有自己的家园,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阿照。如果燕辽原本相敬如宾,是大燕狼子野心意图吞并才造就了今日的局面,那就是大燕的错,可先帝平章年间已经试过要与辽人议和,辽人派公主和亲,转头又将大燕的使节斩杀,公主是弃子,使节的首级是挑衅,多少年来边地都不得安宁,北地的百姓太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场能够换他们平静的生活,平复大燕万千百姓屈辱的内心的胜利。于是开战了,大家都只看到了那个结果。辽国覆灭的因是皇室咎由自取,覆灭的果降临在了每一个流离失所的辽国百姓身上,他们怀有仇恨,是因为失去了故国,可如果他们愿意放下仇恨,只想过普通的生活,燕国人却依旧歧视他们,那便是大燕的错。”
“燕国的百姓歧视辽人,在过去是因为辽人杀了他们的家人,在如今是因为辽人抢占了他们果腹糊口的田宅土地,民生本就多艰,接纳辽人是大燕朝廷的事,而不是百姓的事,可他们只能接受,只有接受,而不能说话,是以才会有积弊沉疴。消弭仇恨需要时间,需要的人心接纳,并非旁人可以左右操控;可消弭生活困苦,需要的是为官者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是人可以左右的部分。你说这件事从根上就错了,错就错在不是没有仇恨才能过好日子,而是过好了日子才有化解仇恨的可能。”
姜窈一口气说了许多,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很多循常理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话。
燕辽合流的事一直是父亲的心病,这么多年她在净明山所见所闻,在天枢阁中也读过历史,这些话有她所思所想,有父亲的殷殷期盼,也有每一个爱着这片土地的百姓的心声。
“窈窈,你当真是聪明透彻。”秦照突然松开她的手,正衣冠,向她俯首躬身。
姜窈一时慌乱,正想着如何蒙混过去,秦照虔诚地捧起她的手,郑重其事道,
“窈窈,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得到那副萱草花图?”他下定决心,今日坦白,“我母亲也是辽人,我身体里也有一半辽人的血脉。今日听到你的话,我在想,母亲离家也许不是旁的原因,或许她是对父亲失望了,我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所以我想改变辽人的处境,让不止我母亲,还有千千万万的辽人都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我此行是为了寻找她,更是为了寻找幽城令,只有拿到幽城令,才能改变幽州十三城的混乱,才能真正让百姓挣脱出惶惑不安,从旧事的阴霾中走出来。”
姜窈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一时愣在原地,秦照牵过她的手,在她手背指骨凸起处,轻落下一吻,
“我希望你能与我一起,完成这件事。”说出这句话,秦照只觉得心中一阵轻松,他们彼此之间的秘密层层叠叠,今日他褪去了一层,这一层褪下,他要更坦诚,要更炙热,要更勇敢。
“好,这一路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放开你的手。”